“伊芙琳”们大肆在这篇区域进行着破坏，造成的死伤，现在也应该有百计——他站在塔顶，狂风撕扯着他的衣襟，为了防止摔下去，他干脆把自己的双手背过，和栏杆进行了一个倒扣。

不久，过度使用能力的缺陷也体现了出来。

是大脑皮层损伤，以现在的躯体，强行达到这种程度的使用，终究还是超出了负荷。

能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剥离，像退潮时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远离海岸。世界开始失真——那些攀附在穹顶上的“伊芙琳”人偶，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猎人的厮杀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甚至..风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那些画面。
记忆的画面。

小时候的自己，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和高墙。母亲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不出话——因为那时候脑子里同时闪过十七种不同的念头，从早餐吃的面包屑形状到三天前读过的一本书里某个句子的标点符号，它们全部以同等的强度存在着，挤占了所有表达的空间。

母亲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他抱起来，指着窗外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那朵云像兔子吗？

其实不像。但他还是说像了。

画面一闪。
他看到父亲在书房里，背对着他，十万个为什么的绘本放在一侧。他对着一块黑石样品发呆，听说，那是从陨坑的现场中发掘出来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石头意味着什么，只是好奇为什么父亲会对着一个黑漆漆的疙瘩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后来他知道了——那里面封存着某种可能性，某种能够改变一切的可能性。

再一闪。
他看到莉莉丝。不是现在的莉莉丝，是很多年前的那个莉莉丝——在学校的走廊里，被一群人围着，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示弱。他看到自己从人群中穿过去，拉起她的手，说：“走吧。”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觉得，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画面继续翻涌。

然后是初次见面时，那个瘦弱的、像竹竿一样的白发女孩。
“我饿了。”

这又是什么走马灯一样的东西吗？

5
【穿透】的本质是什么？

昂斯特曾经解释过这个问题。在逃亡途中某次休息时，他一边嚼着压缩饼干，一边若无其事的说道。

“【隔绝】啊，那是伊芙琳的能力...让一切无法干涉自身。若非强者，无法奈何分毫...那是作为盾的体现。”

“而【穿透】...同样，也无法被外界干涉——让自身无法被任何事物阻挡——作为利器。”

“正所谓一体两面。”

|∀ﾟ

于是伊比尔杀出重围。

在结界因为干涉而破碎后的五分十一秒内，通过【穿透】，终于，伊比尔成功地找到了通往现界，不，是现梦境世界的道路。而当她出现在街头，她发现，两公里以内的街区在短时间的变化内被夷为平地，现在...成了假人的移动堆积区——不知道居民们的去向，标志街区名称的路牌被压到了压到了钢筋地基下面。
向着漂浮在身边的，不存在的友人进行问答。

“听好了，伊比尔，你的能力因为我的存在正得到增幅，对手拟态成了我的样子，也就是说，如果它仍选择以我的能力进行拟态...（不是造不成伤害吗？）...不，先前你是能破除他们的障壁，但由于概念力量相较太过悬殊，造成伤害是不显著的——暂时地，你的概念力量由我来供应。”

长篇大论的环节。
“好。”
吱嘶吱，她的手臂开始发光。

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线。
有着伊芙琳结界的庇佑，人偶们一开始没有并注意到异样的存在。即使是同样的【隔绝】，遮蔽等级的效果也是截然不同的...她穿过去，墙壁和墙壁之间仿佛不存在介质了。

只是恰好挡在路径上。

10秒，这是她在一条小巷里滞留的时间。
在本身有着外神凭依的情况下，连爆血都是不必要的。
昂斯特所在的位置...她没有前去营救的必要，不关心他人的死活，如果那些猎人们无法处理汹涌的眷族，那只能说明神猎署养的都是一群吃白饭的废物。

目标只有一个，那条线的尽头，唯一一个需要被贯穿的东西。“..那个假货。”

10秒..而后再是10秒
回过神来，已是鏖杀。

几百具支离破碎的躯体四散在行进的道路上...外人是看不见他们之间的战斗，当然，这也并不是需要被观测到的事态。

“那边总算反应过来了。”白发的少女提醒到。

也正如伊芙琳所说，对方开始试图阻拦——“伊芙琳”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堆成一面苍白的墙。但伊比尔只是继续移动。那面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

那些“伊芙琳”人偶在她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

她感到全能感。

...在曾经，成为猎人的时候，她曾短暂体验过这种危险的感觉，当超越的力量在身上涌现，原本用以衡量自我与他人的尺度也消失了，不再适用。或者说，在已经过去的，死去的伊比尔的人生中，这种感觉其实早已贯穿了她的人生...

要说的话，“何不食肉糜”，大概就是这样的形容。

拥有普通人体会不到的权利和金钱——即使她几乎未曾带过恶念，那种傲慢也自然地形成于自己的身上——无法与他人感同身受，差异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就以她小时候的事情举例吧...在学校里，老师从不批评她，即使没完成作业。同学对她说话时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即使她明确表示不需要。她想要什么，只要开口，甚至不用开口，就会有人送到面前。

一度以为是理所当然。

爷爷在教导她的时候总是告诉她，要克制。他曾说那是一种惯性，每一次使用都在悄然改变使用者——道德层面的腐化，认知层面的重塑。当路径成为依赖，解决问题的法子会自然地向力量倾斜，政权如此，制度如此，人也如此。

就像水流向低处。

“你真了不起。”她对友人这样说道。
“为什么？”伊芙琳问。

“明明是比我们更高级的存在，什么的。却还能收敛自己。”
“我也不想吧。”

“...不想却又去做，受限于条条框框，那又是为何？”

“因为孤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