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馆长的旅行日记》——PART.1 当雨水开始逆流而上 其三

租借猫

一

高中毕业以后我没回图书馆。馆长换了人，听说地下书库被改成了档案室，那十二级台阶——或者十三级——上面铺了新的防滑条。我不知道铺了几条。

我考上了一所还行的大学，读气象学。这个专业是我自己挑的，家里人不太理解，觉得这玩意毕业了能干什么，去电视台播天气预报吗？

我没法跟他们解释。

我没法告诉任何人，我选这个专业是因为年前的一个星期五下午，地下室的雨倒着流了。

大学在南边，坐火车要十七个小时。学校在城郊，周围都是新建的小区和还没修完的马路，用个不太好听的词叫鸟不拉屎。我和一个叫小零的女生合租，她是隔壁学校学设计的，在网上找到我的帖子，说她也需要一个室友分担房租。

我们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我们两个各摊六百。我住朝北的那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墙，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

小零是个话少的人，跟我刚好。我们各过各的，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沉默，相处得还算舒服。

搬进去的第一个月我就想养猫。

原因很简单，我以前在图书馆的时候习惯了身边有一只。阿灰虽然不是我的猫，但它每天都会蹲在地下室过道的那张旧办公桌上，等我掏猫粮喂给它。我到了新城市之后，有时候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抓两下，然后摸到一把零钱和两张皱巴巴的纸巾。

但养猫要花钱。猫粮、猫砂、驱虫、打针，算下来一个月至少多花三四百。我的生活费不宽裕，小零的也是。

“你要是实在想养，”小零有一次这么说，“可以去猫咖坐坐，撸别人的。”

我向来从谏如流，去过一次。十五块钱一杯难喝的橘子汽水，换一个小时摸猫的权利。猫倒是不错，胖胖的英短，但它谁都让摸，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不是那么个意思。

我说不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大概是想要一个活的、暖的、会发出咕噜咕噜声的小东西待在我身边，不用说话，不用解释，就待着就行了。硬要说，小零不是不能充当这样的角色，但人和猫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二

我们小区东门外有一条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巷子两边是那种上了年纪的砖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有一段墙上爬着丝瓜藤，夏天的时候挂着好几个歪歪扭扭的丝瓜，到了秋天就只剩下枯掉的藤和发黑的叶子。

有一个老婆婆坐在巷子的中段，一把矮竹椅，面前铺一块蓝布，布上摆着针线、纽扣、松紧带、鞋垫、搓衣板，还有几卷电工胶带。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旁边蹲着四五只猫。

我从巷子里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团颜色，定睛一看，全是猫。有橘色的，有黑白花的，有纯灰的，还有一只三花——大尾巴翘得老高，正蹲在椅子的扶手上舔爪子。

老婆婆大概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了一个很整齐的小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别着，穿一件藏蓝色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脸上的皱纹很多，不凶，是那种看着就让人觉得慈祥心定的长相。

我看了几眼那些猫，她察觉到了。

"想摸就摸噻。"她说。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三花的头。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躲，也没凑过来，就那么看着，眼神是猫特有的那种——带着一点好奇，带着一点疏懒，剩下的都是没所谓。

"好看嘛。"老婆婆说。

"嗯，"我点头，"您养了几只？"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这里有五只，家里还有三只，不爱出门。"

"八只啊……"我有点羡慕。

"想要的话不卖喔，"她看出了我的心思，"但是可以租。"

三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或者是那种老人家爱说的俏皮话。但她的表情很正经。

"租猫？"

"嗯哪。不要钱的。"

"那……怎么个租法？"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理了理布上的纽扣，把几颗散开的珍珠白色扣子拢到一起。

"你跟猫说一件事嘛。"她说，"真心话。啥子都行，但得是真的。然后猫跟你回去，待几天。到时候咯，它自己会回来。"

"说什么真心话都行？"

"都行噻。猫不挑。"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这件事不论怎么看都很荒谬——一个老婆婆在巷子里摆摊，不卖猫，租猫，租金是一句真心话，还好不是要大冒险。

但我还是蹲了回去。

"那，我能租哪只？"

"你自己选嘛。哪只愿意跟你走，就是哪只。"

我看了一圈。橘猫正在睡觉，黑白花那只跑远了，灰猫蹲在老婆婆的脚边蹭她的裤脚。

那只三花还在看我。

我也开始仔细打量它。

它比其他几只都瘦，但不是病恹恹的瘦，而是那种很紧实的精瘦。毛色分三块，白底，左肩到前胸是一大片浓重的黑，右后腿和尾巴根部是深橘色，界限分得很清楚，不像有些三花糊成一团。眼睛则是两种颜色的，左眼黄色，右眼蓝色，瞳孔收得很细，在午后的光线里变成了两条竖起来的缝。

它看着我的时候，耳朵朝着我的方向转了一下，胡须一边三根翘起来，一边四根耷下去。很奇怪，我感觉像是在一张猫的脸上看出了思考的表情，好像是在判断，判断我身上有没有它想要的什么东西

"就这只吧。"我说。

"要得。"老婆婆点点头，"你蹲下来，跟它说。"

我蹲在三花面前，它离我大概三十厘米。我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干燥的、暖和的、混着阳光和灰尘的猫味道。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

说真心话。什么都行，但得是真的。

我想了很久。我想过说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很孤独，但这不算什么，谁不孤独。说我想家？但我也不怎么想家，家里的气氛并不让人留恋。或者说我害怕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但这也不是什么真心话，这只是焦虑。

真心话应该是那种平时不会说出来的，不是不敢说出来，是因为它待在你心里太久了，你会忘记这是个什么东西，或者说早已经习以为常，所以真想到的时候才会恍然大悟。

我看着三花的眼睛，开口了。

说了什么我不写。这是我和猫之间的事。

三花听完，眨了一下眼，站起来，轻轻跳到我的膝盖上。

它很轻。大概五六斤的样子，抱着不费力。它的身体很暖，抱着感觉就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

"好了嘞。"老婆婆说，"带走吧。几天它自己会回来。"

"几天？"

"不一定。看它的嘛。"

四

三花跟我回了家。

小零看见我抱着一只猫进门，愣了两秒。

"你买猫了？"

"租的。"

"……租的？"

"嗯。巷子口有个老婆婆，她的猫可以租，不要钱。"

小零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我，没有追问。她是那种不会在别人的事情上多嘴的人，这是我跟她合租的原因之一。

三花很安静。我把它放在地上，它四处走了走，闻了闻桌腿、鞋架、我的书包带子、小零搁在地上的画板。然后它跳上了我的床，在枕头旁边趴下来，把尾巴卷到身子底下，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三花就在我脑袋旁边。它没有发出咕噜声，只是静静地呼吸着，肚子微微起伏。

我睡着了。

那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睡得很沉的觉。没有梦，也没中途醒来，没有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盯着天花板发呆。我一觉睡到了闹钟响，而且醒来以后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迷糊，而是干干脆脆的清醒。

三花趴在我的枕头边，一夜没挪地方。

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

那三天里我感觉整个人轻了很多。不是指体重，是一种有点难以言明的那种松快的感觉。好比兜里常年都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突然有人把它拿走了，你才发现原来一直在被那个重量压着。

我说不清楚被拿走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不在了。

那三天里我看什么都顺眼了一点，吃什么都有味道了一点，就连上课记的笔记字都比以前好看了一点。小零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说没有，就是睡眠质量好了。

五

第四天早上，三花不见了。

我六点半醒的，一扭头发现枕头边是空的。我找遍了我的房间，床底下、衣柜、阳台、旅行箱，哪都没有。客厅里也没有，厕所也没。小零的房间门关着，我敲了门问了一声，她说没看到猫。

窗户和门也是关着的，就算是它会开窗户开门，总不可能贴心的再关上。

一只五六斤的三花，凭空消失了，简直大变活猫。

我穿上衣服下楼，走到巷子口。

老婆婆在，矮竹椅，蓝布，纽扣针线。她脚边蹲着两只猫，大橘和灰猫。没有三花。

"猫不见了。"我说，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走得太急了。

老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慌不忙的。

"没不见噻，"她说，"还没回来。"

"什么意思？它不是应该自己回来吗？"

"是自己回来，但不是回你那。是回我这儿。"老婆婆指了指自己的脚边，"它还没回来。"

所以猫从我家走了，但还没回到老婆婆这里。也就是说，它在中间的某个地方。

"它去哪了？"

老婆婆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把一颗黑色的纽扣穿到线上，然后慢慢地系了一个结。

"有时候会这样嘛。"她说，"借的东西昂实的很，它要找个地方搁一搁。"

"放一放？放在哪？"

"不晓得。"她系完了纽扣，把线头咬断，"它自己找地方。可能是树底下，可能是屋顶上，可能是某个你不晓得的卡卡角角。"

"那要等多久？"

"说不好噻。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很久。"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它一直不回来呢？"

老婆婆把那颗纽扣放回布上，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着，眼珠有点发浑，但阳光映在上面，亮晶晶的。

"那就说明嘛，"她说，"它觉得那个东西不应该还给你。"

六

我等了一个星期，三花都没有回来。

我去找了老婆婆三次。第一次她说再等等。第二次她还是说再等等。第三次她也许是觉得我太操心了，递给我一颗扣子。

很普通的白色圆塑料纽扣，衬衫上用的那种。

"这干什么？"

"没干啥子。你拿着嘛。"

我把纽扣收起来，回去了。

日子还是向往常一样过。上课，去食堂，回出租屋，写作业，睡觉，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就是我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比如走在路上走着走着，或者在上课走神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东西不在了。

和丢了什么东西或者忘了什么东西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模糊的缺失。好比身上本来有一道伤口，然后伤口结痂，痂掉了，伤口愈合了，但人还是会下意识地去摸那个位置，只不过能摸到的只有一层平整光滑的新皮。

我开始回忆三花带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也就是我对着三花说过的那句真心话，那句话指向的那个东西。我试着去感受它，让它在无数斑驳的过往之中凸显出来，仔细回忆那种感觉。

但我发现那种感觉已经很难再回忆出来了。

我没有忘，我记得那句话的每一个字，记得我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记得三花听完之后眨了一下眼。但那句话下面勾连着的那些东西——那个促使我说出那句话的原因——已经变得很淡了。就好比泡在肥皂水里的脏衣服，细细涮涮，拎出来拧干，光洁如新。

我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个东西跟了我很多年。它是我的一部分，像是胎记，长在那里就是长在那里了，我从来没想过它可以不在。

现在它真的不在了，或者说，它正在被一只猫带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消化着，我居然没有那么难受。

只是偶尔会想起来。

想起来的时候也不难过。

七

大概过了两个多月，老婆婆也不见了，好在巷子还在，丝瓜藤也在，总归是没有那么灵异。

我问了附近的住户，一个卖葱油饼的大姐说她知道那个老太太，之前一直在这摆摊，但有一阵子没来了。另一个遛狗的大爷说他没印象有这么个人。

再后来我也不去巷子了，因为期末考试到了，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复习——大学的图书馆比我以前工作的那个气派多了，有中央空调和落地窗，但没有地下室，也没有闪烁的灯管。

考完试放了假。小零回家了，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难得清静，就是房租要我自己一个人全付，所以还得想办法打工。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楼亮着零零散散的窗户。楼下街道上有人在吵架，吵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你一句我一句，中间夹着小孩的哭声。

我把最后一件T恤夹到晾衣绳上，转身要进屋的时候，看见阳台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动。

一开始我以为是老鼠，这楼层不算高，偶尔也有老鼠爬上来。。

我拿手机照了一下，不是老鼠。

是一只猫。

体型很小，大概只有成年猫的一半大，蜷缩在阳台角落的花盆后面。毛色是深灰的——不是三花。

我蹲下来，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睛也是两种颜色的。左眼黄色，右眼蓝色。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三花？"

它没有任何反应。就是看着我，用那双不对称的眼睛。

不是三花，体型不对，毛色不对，花纹也不对。只有眼睛看起来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它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凑，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尖。凉的，它的鼻头是凉的，不像三花，三花是暖的。

我把它抱进了屋。它比三花还轻，我都有些担心它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我给它倒了点牛奶——我知道猫不应该喝牛奶，但我手边只有这个了——它低头舔了两口，然后抬起头，跳到地上，径直走向我的房间，跳上我的床，趴在了三花以前趴过的那个位置。

枕头边。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

它把尾巴卷起来，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它就在我的枕头边。

半夜我醒了一次，莫名的自然醒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只灰色的小猫身上。它的前爪抱在胸口底下，后腿蹬直，四只脚垫叠在一起。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边，每一根都清晰分明，背上的短，腹部的长一些，有几根翘起来的被光照透了，变成半透明的白。耳朵贴着脑袋折了一半下去，呼吸的时候肚子轻轻起伏，带着耳尖也跟着动，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不是三花带走的那个。回来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很久以前有过，后来弄丢了，现在又出现在我身边的感觉。

说不清楚。

我觉得这句话快变成我的口头禅了。

八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灰猫还在。

它没有走。

我在阳台上放了一个纸箱，铺了一件我的旧卫衣进去当作临时猫窝。又在手机上搜了一下猫粮的价格，咬咬牙用攒下来的生活费买了一小袋优质的。

小零放假回来看见多了一只猫，这次她问了："又租的？"

"不是。自己来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灰猫。灰猫也看了看她，然后走开了，跳到我的椅子上窝着。

"它只认你哎。"小零说。

我没说话。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那条巷子，老婆婆始终没有回来。巷子口新开了一家麻辣烫，油烟味把原本残留的丝瓜藤气息都盖住了。

有一次我路过那段墙，发现墙根上有一排猫爪印。新的，是泥印，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老婆婆原来摆摊的位置，到了那就没有了。

就好像走到了那个地方，猫也停了下来。

站了一会儿，脚底下的泥干了，又走了。

我口袋里还有那颗老婆婆给我的白色纽扣。我没扔，一直揣着。有时候上课走神了就伸手进口袋，拇指和食指捏着它转圈。

我不知道三花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它带走的那个东西，最后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可能是某棵树底下，可能是某个屋顶上，可能是某个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的角落，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安安静静地搁着，像一封永远不会被拆开的信。

灰猫还在。它不是三花，但它有三花的眼睛。

有时候它会蹲在阳台上，对着巷子的方向看很久。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等老婆婆回来，也许是在等三花回来，也许什么都没等，就只是一只猫，蹲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

猫经常这样。你以为它在想什么深刻的事，其实它可能只是在想大大猫今天能抓什么回来给自己吃。

后来的某一天，我看着它那双一黄一蓝的眼睛的时候，突发奇想会觉得它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关于三花去了哪里。

关于那个东西最后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关于有些被带走的东西，为什么不应该还回来。

它不说。猫从来不说。

我也不问了。

先发三篇看看~|∀` ]

其四
《不自动贩卖机》

一
我给小灰猫起名叫阿菊，谐音阿橘，纪念我已经死去的图书馆人生。

阿菊不胖，跟图书馆那只一年四季都在增重的阿灰比起来，它属于那种怎么喂都不长肉的体质，四条腿细得像筷子，肚子永远是收着的。除开头一回我奢侈的那一把，后来买的猫粮都是网上最便宜的那种，十五块钱一斤，配料表第一行写着“谷物及谷物制品”，翻译成人话就是猫吃的馒头。阿菊不挑，倒进碗里就吃，连带着我们的剩饭，吃完舔干净碗边，跳到窗台上趴着。

小零买了一根逗猫棒试图唤起阿菊的天性，但它对这根棒子的兴趣只维持了大概四十秒——阿菊扑了两下，眼疾嘴快的咬住了上面的彩色鸡毛，扯下来叼到床底下去了，然后再也没碰过那根光杆子。于是小零损失了九块九。

日子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只不过大二下学期我换了一条上学的路。

原来那条路要经过一个正在修地铁的工地，围挡把半边人行道吃掉了，每天早上挤在剩下的半边道上跟一群赶着上班的人贴身肉搏。后来我发现从小区东门绕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子，再经过一所小学的门口，不光能走七八分钟，并且路上人少，早上还能晒到一段太阳。当然，实际上是因为能多在床上赖一七八分钟。

那所小学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是那种“某某路第某小学”的命名方式。校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法国梧桐，到了秋天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的响。梧桐树底下有一排非机动车停车位，停车位的尽头，在靠着一面围墙的角落里，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

红色的外壳，到处都是斑驳的锈迹，玻璃后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饮料。可口可乐，芬达，雪碧，都是那种老款包装型号的，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牌子的运动饮料，蓝色罐子，标签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没有通电。按钮按下去没有反应，退币口也堵死了，屏幕是黑的。有人在机器侧面贴了一张小广告——“专业通下水道，电话138××××”，那广告纸都起皱发黄了。

我每天路过它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从来没在意过。贩卖机在城市里又不稀罕，公交站台旁边，小区门口，天桥底下，到处都有这种铁皮箱子。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提前下了课，大概四点钟不到的样子，经过小学门口。

放学时间刚过去没多久，校门口还有些接小孩的家长三三两两的没散，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在路边踢一个矿泉水瓶子当球。

贩卖机前面站了四个小孩。

二

他们排着队。

说“排着队”其实有点夸张，毕竟就四个人，两男两女，都背着书包，年纪大概在八九岁到十一二岁之间。他们站成一列，不是随便站的，是有前后顺序的。最前面的那个男生大概是这伙人里最小的，个头只比贩卖机的投币口还低一点，稍微踮着脚才够得着。

他手里攥着一枚硬币。

我在梧桐树底下停了一步，没走。不是刻意要看，就是那种余光扫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脚自动就慢下来了。

那个男生把硬币塞进投币口。硬币沿着金属滑道滚进去，发出一串细碎清脆的声响，“咕噜噜噜”，然后没了。

理论上后面该有“叮当”一声响落到底的声音，但是我没听到，可能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的缘故。

然后他贴着投币口说了一句什么。

很小声，我离他不到五米，但只看见嘴在动，听不到具体内容。他说得很快，说完之后就退到队伍后面去，换下一个人上来。

第二个是女生，扎马尾辫的，她投了一枚硬币，也贴着投币口说了句什么。第三个是男生，投，说。第四个也是女生，投，说。

然后就散了。四个人往不同方向走了，跟刚才踢矿泉水瓶的那帮男生打了个照面，汇进放学的人流里头，一转眼就找不到了。

前后总共不到三分钟。

我走到贩卖机跟前，它还是那个死样子，我仔细看了看里面，玻璃后面的饮料罐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没有任何手印或者擦痕，说明也没有人开过机器内部。

我弯腰看了一眼退币口。堵死的。

看了看机器，没来由的，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半蹲下身子，抱着它使劲晃了一下

一百来斤的铁皮箱子晃了两晃，嗡嗡闷响。

里面没有硬币的声音。

空的。

什么都没有。四枚硬币滚进去，消失了。

并且我把腰闪到了。

三

第二天下午有两课，但我把后面那一堂翘了。四点钟准时到小学门口。

果然又来了。

今天是五个小孩，多了一个背蓝色书包的男生，比其他人都高半头，大概是五六年级的。他们排的队比昨天整齐。

我这次凑近了一些，站在离贩卖机大概三米的地方，靠在一辆车旁边假装看手机等人，姑且听到了两句。

一个女生说的是："让我妈别再加班了。"

另一个男生说的是："让张老师别叫我回答问题了。"

都是用的很认真的语气，但声音也很小——那种怕被别人听到但又要确保机器能听到的音量。

投完之后他们又散了，照例是各走各的。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第二次观察，五人，时间16:03-16:06。

然后我走到贩卖机前面，这次我不敢摇了，但我猜还是空的。

早起我特意从小超市换了一枚一块钱硬币，我把它投了进去。

“咕噜噜噜”——金属滑道里传来硬币滚动的声音，清清楚楚的，我甚至能凭声音判断出大概滚了有二十几厘米。

然后没了。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机器侧面，敲了两下外壳。里面嗡嗡响了几秒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贩卖机的底部有四个橡胶脚垫，和地面之间有大概两厘米的缝隙。如果硬币扔进去直接从底下漏出来的话，应该能从这个缝隙看到。我趴在地上往里看了看。

干净得很，不对，应该说脏的很，但没有硬币。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投币口上方的品牌标识。勉强能辨认出来，好像是个日本牌子。我查了一下，这个和这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系列八年前就停产了。

四

记了差不多三周，一共观察过了十四次。他们来的时间基本固定在下午四点后，但不是每天都会来。每次持续三到八分钟不等，人数从三个到七个不等。参与的小孩里固定来的大概有五六个，其余的偶尔出现一两次就不来了。

他们说的话我大概摸到了其中几句——

"我希望明天数学能考到九十分。"
"小黑快点好起来吧。"
"让爸爸的咳嗽好了。"
"想吃草莓蛋糕。"

和开始那几句差不多。小孩子的愿望。具体到发笑，认真到不忍心笑。

第十一次观察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搭了话。

跟我说话的是一个剃寸头有点龅牙的男生，第一次我见到的那个里排第三的。他是固定来的几个之一，每次都排在靠前的位置。

我问他这台机器是干什么用的。

“许愿用的啊。”他看着我，表情极其理所当然。

“对许愿有用吗？”

他想了想，歪着头，皱着眉毛，认真思索，仔细评估，显得格外严肃。

“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

他又想了两秒。

“跟考试差不多。”

“那硬币投进去去哪了？”

“机器吃了啊。”

“它吃硬币干什么？”

他看着我，露出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那种小孩子专属的，面对无知大人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它吃了才能帮你许愿啊~！”

我觉得这个逻辑可以写进我的气象学论文里当参考文献。

五

第四周的时候我发现了别的东西。

起因是我某天傍晚经过贩卖机，路灯已经亮了，小孩们早就走光了。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机器，目光扫到取物口的时候停住了。

取物口里放着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条蓝色的螺旋纹。很普通的那种弹珠，我小时候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一块钱能买一把。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颗弹珠。

但它肯定不应该在那里。首先这个贩卖机就算是真有东西下来也只会是饮料。其次取物口的结构和投币口肯定是分开的，从投币口塞进去一颗弹珠，它也不可能从取物口出来。再其次，总不可能是有人把弹珠放在那里的。

是那些孩子吗？有那么一点可能。

我把弹珠装进口袋，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之后陆续又出现过几次。

不是每天都有。没有规律。有时候连着半个月取物口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一天冒出两样。我收集到的东西包括：一截彩色铅笔头，削得很尖，只剩两三厘米长，木头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小孩啃的那种；一片银杏叶，干了很久了但压得很平整，应该是作为标本或者书签用的；一个故意折很多叠折得很小的纸团，打开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写。

还有一个塑料戒指。那种从扭蛋机里扭出来的一毛钱货色，指环是粉色的，上面粘了一颗巨大无比的透明“钻石”，“钻石”里面封着一只蚂蚁。

真蚂蚁还是假蚂蚁我没看出来。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是从某个小学生的书桌抽屉里倒出来的。每一样都不值钱，但每一样都被保管得很好——铅笔头没有断，银杏叶没有碎，纸团折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可能真是孩子们放在这里的，或许因为没有零花钱，所以才把这些东西当做给贩卖机吃的东西。

但是它们第二天去哪了呢？

六

关于愿望灵不灵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多想的。

我学气象的，虽然这个专业选得动机不纯，但两年学下来基本的科学素养还是有的。小孩说的那些愿望——考试过、妈妈早回家、狗的病好了——全都是概率范围内的正常事件。你不许愿它们也可能发生，你许了愿它们也可能不发生。把两件没有因果关系的事放在一起，然后因为时间上的先后就觉得存在因果——这在逻辑学上叫"后此谬误"。

但那个寸头男生跟我讲了一件事。

他说他有一次许的愿望是“让爷爷的腰不疼了”。

第二天他去爷爷家，爷爷说腰确实好了些，没那么疼了。但他自己的膝盖开始酸。

“好像换了个地方似的。”

他坐在贩卖机旁边的马路牙子上，书包搁在脚边，停了一下，一边盘了盘自己的腿。

“不过膝盖酸比腰疼好啊。我可以跑，爷爷不跑的。”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抠脚边的蚂蚁，对于他来说这件事已经讲完了。

所以，许愿不是凭空把什么变没了。而是挪了一下位置。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从爷爷身上挪到孙子身上。

不是消除，是转移。

这个逻辑写不进气象学论文了。

但如果它是真的，那些小孩每次投进去的硬币，不是在买一个奇迹——是在花一枚硬币的价格，把什么东西，转移到什么上面去。

一枚硬币换一次搬运费。

细想一下，和自动贩卖机的本质倒也没什么差别。

七

我还去问过附近的人。

学校对面卖煎饼的大姐说这机器“一直都在”，她推着车来这儿摆了六七年，从没见人来修过也没见人来拆。小区门口的房东大爷说他搬来的时候就有了，至少十几年。小学旁边文具店的老板说貌似以前见过一个人来“修”过一次，不过有点太久远了，都忘干净了。

我把这些信息都记了下来。跟那台贩卖机有关的页已经写了六七张了，字迹有些潦草，旁边画了几个箭头和圆圈。如果我的室友小零看到这几页她大概会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

八

学期末的时候，消息传开了。

那片区域要拆迁改造。小学要并到三公里外的另一所学校去，周围的老居民楼和临街商铺都要拆。通知贴在小区公告栏和学校门口的围栏上，白纸黑字红公章。

拆迁这种事在这座城市不算新闻，隔三差五就有一片旧房子被围挡圈起来，过几个月变成工地，再过一两年变成新楼盘。我住的那栋楼不在这次的范围内，但我又得回去跟人贴身肉搏了。

消息传开之后，来贩卖机许愿的小孩变多了。

最多的一次我数了十四个。不只是原来那几个常客，有别的年级别的班的，甚至有几个我没在放学时间见过的面孔——大概是从别的地方特意跑来的。

他们排的队比以前长了，从贩卖机前面一直排到梧桐树底下。但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大声说话。安安静静的，一个一个上前，投硬币，说一句话，退到后面。

说的内容也变了。之前那些关于考试和加班和小狗的愿望变少了，开始出现别的——

“别拆这里了。”
“让机器留下来吧。”
“让张老师到新学校也教我们。”
“我不想走。”

有一个小女孩没有排队。她蹲在贩卖机前面，两只手掌贴着红色的外壳，额头抵在玻璃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她没有抬头。

“你怎么不排队？”我问。

“我没有硬币了。”

“我这有。”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

她摇了摇头，头还是抵着玻璃的。

“不行的。要自己的才行。”

“别人的不行吗？”

她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讲呢。小孩的眼睛没什么特别的，黑色的瞳仁，白色的眼白，跟全世界所有的小孩长得差不太多。但她看我那一眼的内容不一样。那个眼神里没有撒娇、没有委屈、也没有"想要大人帮忙"的意思。只有一种平白坦荡的东西，一种还没学会给失望找借口的年纪才有的清澈。

“它肯定认识的。”她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它不吃。”

我问她想许什么愿。

“我想让这台机器不要被拆走。”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许愿啊。”

她的表情没变。

“别的地方没有它啊。”

九

寒假了。我回了一趟家，待了两周，初七就自主返校了。

到学校之后第二天我就去了那条路。

小学已经放假了，校门口铁栏杆上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祝同学们假期愉快”，字被风吹得有些皱，一头已经脱了胶带，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施工围挡已经立起来了。

绿色的铁皮，两米多高，把贩卖机连同旁边那段围墙一起圈了进去。围挡上面拉了一圈警示带，黄黑相间，有些地方已经松了，在风里一晃一晃。

我沿着围挡走了走，找到一条缝——两块铁皮之间没焊死，有大概十来厘米宽的间隙。

贴着缝往里看。

贩卖机还在。

它立在那里，周围地上散了几块碎砖头和一坨干掉的水泥，大概是施工前清场的时候碰落的。除此之外没人动过它。

收回目光顺势往下一看的时候，我发现围挡外面的地面上有粉笔字。

写在围挡底部，离地面很近——六七十厘米的高度，大人不蹲下来很难注意得到。笔迹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很用力，有些字的转折处粉笔按断了又接着写。

“机器机器我们搬走了你也要吃饱”

旁边画了一个圆形的笑脸。

笑脸下面还画了一台长方形的东西，上面涂了红色的粉笔——贩卖机。贩卖机旁边画了几个小人，火柴棍身子圆球脑袋，每个人的手里都画了一个圆——硬币。

而围挡的底部缝隙里塞着几枚硬币。

有一块钱的，有五角的，有一角的。还有一枚游戏币——金色的，比正常硬币大一圈，上面压着一个卡通人物的浮雕。

有些硬币被水泡过，边缘起了一层锈，铜绿色的。有些还是亮的——说明是后来才塞进去的。

我蹲在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一扭头，幸运的从另一个角度找到一条更宽的缝——大概是有哪个倒霉的家伙把这块围挡撞歪了，这条缝刚好对着贩卖机的正面，能看到取物口。

取物口里有一样东西。

一朵花。

不是真花，是用纸折的，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纸，好几种颜色拼在一起，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折得不太好，有几个角歪了，花瓣的大小也不均匀，左边的大右边的小。但它被很小心地放在正中间，板板正正。

我把手从缝隙伸进去，刚刚好能够到，但没有拿，只是用指尖碰了碰。

是温的，在大年初八，室外气温不足十度的环境下。

指尖碰上去的那一瞬间，我想起和很多年前地下室台阶上那一小滩水一样的温度，不是室温的凉，是被什么东西捂过的，或者从什么活着的地方流出来的，那种温。

我把手缩回来。

蹲在围挡前面，看着那朵纸花。

夕阳从缝隙透进去的光照在了它上面，被折叠出的无数褶皱和棱角打碎，沿着每一道折痕分岔，沿着每一个翘起的边角弹开，溅成细细密密的碎屑，在那取物口的金属板里泼洒成片。红色的纸将暗沉的底色折射开，洇作一滩不浓不烈，却无法褪净的石榴汁。绿色的亮一些，细碎成纷纷扬扬的絮点，甚至漫散在外，一闪一闪，明灭不定的，又似繁星。而金色的则最不安分，它顺着褶皱的走向抽出一缕一缕宛如丝般的金线，穿行在红与绿之间，将所有的一切都层层叠叠的编织在了一起。

而那些光斑不是静止的，围挡外面有风，风把缝隙吹得一紧一松，光也便跟着微微晃动，于是金属板上的整片色彩都在轻轻地涌动，红的往绿的那边漫，绿的往金的那边推，金的拉着所有颜色一起向边缘退去又被下一阵风送回来——像一场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潮汐，在一朵纸花的脚下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我恍然。

那原来是糖纸。

我掏出本子翻到那几页写满了贩卖机观察记录的后面，找到空白的地方。

写了几行字。

"施工围挡已立。贩卖机未拆除。围挡底部发现小孩留下的粉笔字和硬币。取物口出现糖纸折花一朵，多色，触感温热。"

停了一下笔。

加了一行：

“花没有拿走，留在那里了，应该留在那里。”

又加了一行：

“下次过来看看还在不在。顺便带几枚硬币，用自己的。”

合上本子塞回口袋，我盯着那糖纸花发了一会呆，随后站起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围挡的影子拖了很长一截，斜斜地盖在人行道上。远处有环卫工人在扫梧桐落叶，扫帚刮在地砖上沙沙的响。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围挡缝隙里的那些硬币，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有些亮，有些暗。

不知道哪几枚是那个小女孩的。我猜她后来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硬币——一角的也好五角的也好游戏币也好。

她说过，不是自己的机器不吃。

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