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长夏时节，源自墨玉海上的水汽乘风来到因瑟提，这座城市便陷入一片细碎不绝的雨幕中。灰云压顶，日复一日，即使正午也不见日光。铺就千年的石板路泛起一层油亮的水膜，踩上去湿滑黏连，像踏着某种巨大生物的舌苔。无人打理的墙角与石缝间，灰白色的蘑菇簇拥而生，淡淡的锈蚀味和霉味如无形的雾，支配了整座城市。所幸建城之初，设计者便将这连绵的阴雨视作头等大敌，纵横交错的地下水道历经千年，仍在城市腹地有力地吞吐着雨水，垃圾和一切污秽之物，这座城市才不至于一年有六个月沤在自己的臭水里。也幸亏排污系统如此发达，发达到哪怕是数以十万计的尸体都不能完全堵塞那些管道，因瑟提至今未曾爆发过大瘟疫。
灰石之城，万城之城，这是因瑟提诞生之初的名号，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它有一个流传更广的别称：魔都。

二、
那是在上一次魔王的血浸透石板路的二十年后，下一次魔王的铁骑踏过石板路的一百年前。正是白日将尽的时候，三人披着严实的斗篷，两前一后地踏上了同一片石街。消逝的日光探不进兜帽下的脸，却把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如将断未断的蛛丝。三人斗篷上沾满风尘，脚步疲惫而迟钝，兜帽阴影下神色各异，却都隐隐坠了些沉重。
娜提走在最后，即使已经进了城，她仍然频频向后望去，直到视野的尽头，那如同逐腐的鬣狗一般远远吊在他们后方的骑兵在视野尽头的原野化作黑点，才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压低身形，几个纵越追上前方并肩前行的二人。塞西莉亚的叹息顺着风飘进耳中：
“因瑟提……真没想到，我们竟有幸故地重游。”
另一边的艾萨克则耸了耸肩：“毕竟现在这里是我们最安全的地方，呵，挺讽刺的不是吗？即使是魔王之位空缺的当下，那些红手套都不敢闯进这里。”
娜提不客气地挤进两人中间，她的身形比两人都矮小许多，斗篷下更显得单薄。“那些皇家骑士团的人确实不敢进来，远远地看着我们进城就折返离去了。前面好像有个酒馆，我们去那边避避，因瑟提的夜间巡逻队大概马上就要出动了。”
“多亏有你，娜缇。”塞西莉亚声音轻柔，听得娜提耳尖微微一紧。“不管是如今这一路，亦或从前，我发自真心地感谢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与你相遇，是我们莫大的幸运。”娜提感觉到她似乎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轻轻抚摸自己的头顶，但最终只是悬而未落。三个人沉默着继续行走，直到抵达娜缇口中的酒馆。它静静立在街边，门边的钉子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木板，只刻着“酒馆”二字，门里透出些许光亮，除此之外，它跟周围的房屋倒是别无二致。

娜缇快走几步推开格栅门，酒馆内部和它的名字一样简洁潦草，也和娜提预想的一样冷清。吧台里没有酒，也没有侍者。大厅左侧是通向二楼的楼梯与厨房门口，右侧除了吧台还有一扇虚掩的门扉。几张桌子随意散在大厅各处，地上干净得只剩灰尘。娜缇蹙眉轻嗅，只捕捉到一股几不可察的膻香。冷清归冷清，壁炉里火倒是烧得够旺。面对着壁炉也是背对着大门的躺椅上懒洋洋地瘫着一个人，盖了张毯子在烤火，听到门被推开也是一动不动，只是慵懒缱绻地伸着懒腰打个哈欠：
“唔～这不是还没入夜吗，这么心急的客人，我可不会接的喔。”
不过说完还是转头看向大门，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却难掩惊艳的面庞，那半睁的红眸里似能拉出丝来。
不对劲，这个老板，很不对劲。娜缇绷着脸，眼睑猛地一抽，刚想转身去另寻佳处，身后没看见酒馆内部的两人已经直直撞了上来，三个人就那么拥拥挤挤地被推进了门。娜提暗自叹了口气，左手悄悄摸到腰间的匕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的缠绳。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似乎永不会倒下的高大铁塔，只有这个还能使她稍微感到心安。
酒馆老板撇下毯子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大号衬衣，过于丰腴的身形将那棉布撑的松松垮垮，领口大敞着，露出整截锁骨。一头黑发随意泄到腰间，衬衣下似乎什么都没有穿，只有一条魅魔标志性的黑色细长的尾巴从衣摆下探出来，尾尖微微勾卷。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脸，快步迎上来：
“哎呀呀，怠慢了客人真是不好意思。毕竟这个时节来因瑟提的旅人实属罕见，你说是吧？”
看着俯身凑上来的老板，娜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平坦的胸口，不禁后退了半步，连带着剩余的两人也不得不往后，只能在狭隘的门口侧身挤着。她握紧刀柄，咽了一下口水，声音低沉沙哑到她自己都意外：“老板说笑了，这里……呃，可是接待旅客？”
老板此时已经来到娜缇三步远，她眯着眼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娜缇一番，又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后面略显局促的二人，嘴角又上扬几分，身后的尾巴开始不自觉的左右摇摆起来。“哎呀呀，你看看你说的啥，来者是客嘛。若是对客人都挑挑拣拣，咱家的酒店也不可能在这因瑟提开这么久。”她挺了挺胸，在娜提的眼前漾开一道明显的弧度，“百年老店，童叟无欺哦！”

看见娜提仍然绷着脸，甚至连带着身体都如一具劲弩一点点紧绷起来。魅魔老板有些急了：“咱家又没说谎，旅客嫖客都是客嘛，放心，咱家是有矜持的人，做不出半夜跑到旅客床上这种事儿。再说了，你们真的认为因瑟提里还有其他的地方能收留你们吗？”她红眸微转，对着三人挨个指指点点，“小姑娘你一个半魔问题不大，可你后面那两位——一个圣光教廷的修女，一个象牙塔的法师。咱家光是用尾巴想都猜得出，你们要是被其他人发现，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点还跑到这乱糟糟的因瑟提。你们不会不知道20年前，是什么闯进因瑟提大闹一场，还把老魔王给……”她压低声音，手在颈间一划，嘴里还呲出“咔擦”一声。
“而今的因瑟提对人族可谈不上什么友好。嘛，虽然也从来没有友好过就是了。咱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后边真的还站着一个铁皮罐头，也可以放一百个心在咱家这里。咱家虽说是一个酒店老板，于这里也不过一个过客，老魔王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外边争新魔王争得天昏地暗也与我无关。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经营，咱家可是干不出卖客人这种事儿的。而且咱家要是真要干这种事儿，哪用得着还在这里跟你们掰扯。确实是太久太久没有城外的客人来了，久到咱家都快要忘了自己是一个酒店老板啦。”说着说着，那老板甚至声音都带了些哽咽。
娜提感觉到，身后的两人在老板随口道出身份时都僵硬了一瞬。她眼神一沉，握着匕首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然而还没等她骤然发难，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头，解下了这具杀人弩的机括。她回过头去，看见稍矮的那人卸下兜帽，一头金发倾泻而下。那张脸上虽然满是数日奔逃跋涉留下的疲惫，天蓝的眼眸深处却是始终蓄着海一般的慈爱与忧愁。那双娜提只曾在圣母像上找到过的眼睛正含着笑意静静与她对视。娜提心神微恍，随即明白：接下来不用她来交涉了，这支队伍真正的灵魂与大脑已经做出了决定。于是，她沉默着点了点头，侧身站到一边让出空间。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又注视向魅魔那石榴红的眼，曾经唱出伴随娜提很多个不眠之夜的摇篮曲的嘴轻轻开阖：“我信任您的真诚，也恳请您遵守诺言，保守我们的行踪。阁下称我阿嘉佩即可，我身前这位机警的同伴叫马基雅，身边这位沉默的同伴叫诺斯替，是……为了寻求庇护与安宁而来到此地的旅人。若是阁下尚有空房，请为我们准备两间，我与马基雅一间，诺斯替一间。倘有晚膳预备，便再好不过。”
娜提皱了皱眉，手从腰间的匕首上放下，静静看着魅魔老板——她此刻正喜笑颜开，似乎就要冲上来紧紧抱住塞西莉亚。娜提十分相信，若是塞西莉亚是个男性，这个不知廉耻的魅魔一定会这样做——而她也一定会在这个魅魔扑上来的一瞬间用匕首把她的双手切断。魅魔老板却好像看不见她眼中的杀意，笑看着三人吐气如兰。
“咱家就知道阿嘉佩小姐眼光独到，三位放心，咱家的服务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哟~“
说着抛了一个媚眼，打个响指，大厅里的摇椅、桌椅，还有蓄在角落水槽里的拖把都飘起来，摇椅迷迷糊糊进了吧台边上的小房间顺手把门带上，桌椅在壁炉前落定，拖把则一路顺着楼梯飘进二楼。
”咳，三位的房间还要清扫一下，不妨先在大厅坐会儿烤烤火。至于晚饭嘛……“老板抓耳挠腮了一会，滴溜乱转的两眼移向门外。艾萨克和塞西莉亚先坐下了，毕竟他们体质不佳，一路走来已经十分疲乏。
娜提靠在桌边暗自腹诽，魅魔一族天生奇异，她们不须餐谷食肉，摄食精气便能存活，想来这个魅魔光是干些私活便不愁吃喝了，但作为正业的酒馆荒废了这么久，当真有余粮待客？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魅魔老板。就在这时，身后的格栅门被人轻轻打开，因瑟提那富有湿气的晚风灌进房间，吹得娜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经年累月养成的职业性警惕让她下意识地握住匕首旋身蓄势，却看见走进门的是一个怯生生的魔族小孩，标志性的黑色双角下是一张柔弱清秀的脸，甚至比身材娇小的娜提都矮上几分。他一只手推开门，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几节呆头葱和莴苣从袋口探出，绿意憨拙，倒与男孩怯生生的面容相映成趣。

那男孩似乎没料到酒馆里还会有其他人，刚红了脸就要跑进左侧的房间，看清娜提的脸之后却又愣了一下，眼中透露出几分疑惑，挠了挠头又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后一脸兴奋：“哦！我知道了！你们是城外来的旅人，对吧？”
塞西莉亚和艾萨克也反应过来，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娜提感受到一股奇怪的震颤，她环顾四周，瞳孔巨震。
塞西莉亚，那个哪怕面对魔王的滔天威压，红手套的生死追捕都未曾动摇、未曾恐惧的塞西莉亚，那个永远像母亲一样，以希望感染着、鼓舞着他们的塞西莉亚——她的斗篷，正在持续地、细微地颤动。
塞西莉亚……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