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梅诺基奥


他的名字，是多梅尼科·斯坎代拉，但人们都叫他“梅诺基奥”。

[50*梅诺基奥：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庭审文件中。在其他场合，他也会被叫作“梅诺克”（Menoch）和“梅诺基”（Menochi）。如今，按照其名字的意大利拼写方式，读音为“梅诺乔”（Menocio）。]


他出生的那一年是1532年（第一次受审时[51]，他宣称自己52岁了），地点是在蒙特雷阿莱[52]。

当他开始跟我辩论的时候，我对他说：‘我就是个鞋匠，而你不过是个磨坊主，你又不是什么读书人，讨论这些有什么用呢？’”这些关于信仰的问题，本应高高在上、艰深晦涩，并非磨坊主和鞋匠们所能企及。要讨论这些问题，一个人得有知识才行，而知识的宝库首先就是那些学识渊博的教士。但梅诺基奥却喜欢说，他不相信圣灵主宰着教会。

朱利亚诺·斯特弗努特当庭陈述道，“他总是会把话题转到和上帝有关的那些事儿上，而且总是会介绍某种异端邪说。然后，他又会争论不休，大声为自己的意见辩护”。

第3章 初审

尤其是在梅诺基奥向人解释他与众不同的宇宙起源论的时候。对这种宇宙起源论的含混不清的复述，已经上报到了宗教法庭：


“我说过9 (0~97)，在我看来，一切都是混沌，也就是说，大地、空气、水和火，都混杂在一起；它们都是从这一片混沌之质中形成的——就像奶酪是用奶制成的——而蛆虫会在其中出现，这些就相当于众天使。至圣至上者宣谕，这些就应当是上帝和众天使，而在这些天使之数中，亦有上帝，祂也是从这片混沌之质中同时创生出来的，而祂被立为主，率领着四员副将，就是路西法（Lucifer）、米迦勒（Michael）、加百列（Gabriel）和拉斐尔（Raphael）。路西法试图自立为主，与上帝平起平坐，因为这种傲慢，上帝下令，将他和他麾下之军及其同党逐出天堂；而这位上帝后来又造了亚当、夏娃和众多人类，让他们取代被逐出的众天使之位。而当这一大群人也没有遵从上帝的诫令之时，上帝派出了自己的圣子，他被犹太人抓捕，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但梅诺基奥补充道：

“我从来没说过，他让自己像一头畜生那样被高高挂起。”（这是对他的指控之一：后来，他的确承认，他确有可能说过[98]类似的话。）
“事实上，我确实说过他让自己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而被钉死的这个他是上帝的众多儿女之一，因为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女，与那个被钉死的人别无二致，而他和我们余下的所有人一样，都不过是一个人，只不过更有尊严，就如同教皇也和我们一样是人，只不过职位更高一些而已，因为他手握大权。而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人，是圣约瑟和童贞女圣马利亚所生。”

第4章 “鬼迷心窍了？”


在初审过程中，因为证人们报告的那些奇谈怪论，副庭长开始时曾询问他们，梅诺基奥说话的时候到底是“严肃正经的，还是在插科打诨”。后来，他还问过，这人是否神志正常。对两个问题的回答都很清楚明白：梅诺基奥说话的时候是“严肃正经的”67 (0~99)，而且“他很清醒[100]，并没有疯”。事实上，在审判开始后，他的一个儿子齐安诺托[101]在父亲的某些朋友（塞巴斯蒂亚诺·塞贝尼科和某位不确定身份的“卢纳尔多先生”）的建议下，曾经散布过流言说，梅诺基奥“疯了”，“鬼迷心窍了”。但副庭长对此不予置信，审判继续。法庭一度打算将梅诺基奥的看法，尤其是他的那种宇宙起源论——什么奶酪啦，牛奶啦，蛆虫和众天使啦，上帝啦，从混沌中生出天使啦这一套——视作不虔敬却无伤大雅的胡说八道，草草驳回了事，但这种打算后来被放弃了。一个多世纪之后[102]，梅诺基奥很可能会被当成患上“宗教妄想症”（religious delirium）的那种人，被送入疯人院。


但在反宗教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当时，对人加以排斥的方法是不同的，最普遍的一种方法，就是将这些人认定为异端分子并起诉他们。

第7章 一个落伍的社会


在那里，他们会口出“某些恶毒残忍之词，尤其是声称要把教士、绅士、封建领主和市民大卸八块，甚至再举行一场西西里晚祷起义（Sicilian Vesper）*之类的污言秽语”。

（1282年意大利西西里民众为反对来自法国的西西里国王安茹的查理而举行的起义，因以教堂举行晚祷的钟声为信号得名。）

第9章 “路德派信徒”和再洗派信徒

他的那些宗教看法的“源头”，与再洗派教徒的严格宗派排斥行为实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对于再洗派教徒来说，真理的唯一来源是《圣经》，甚至就只是四福音书。

但对于梅诺基奥来说，灵感却可能来自那些名声最不好的书：既可能来自《圣经辅读》（Fioretto della Bibbia），也可能来自《十日谈》。

这一点格外意义重大，因为，在意大利，对这些问题感兴趣的并不仅仅是社会中的上层阶级。


脚夫、女仆和保人
齐把自由意志来评论
提起得救预定论
七嘴八舌乱纷纷


16世纪中期的讽刺诗人、人称“捣蛋鬼安德烈亚·达·贝尔加莫”的彼得罗·内利这样写道。

几年前，那不勒斯的鞣皮匠在聆听了贝纳迪诺·奥基诺的讲道之后，曾就保罗书信和因信称义的教义展开慷慨激昂的辩论。这些关于信和事工对于得救的重要性的辩论，在最出乎意料的地方得到了响应，比如，它们居然出现在了一位妓女呈交给米兰当局的请愿书中。

第10章 磨坊主、画家和小丑


梅诺基奥已经吃透了其中含义，以至把书中的主题和表达永久性地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虽然他记错了书中主人公赞博罗（Zanpolo）的名字，而且误把它当成了这本书——《卡拉维亚之梦》。

（图1：《卡拉维亚之梦》1541年版的扉页插图，奥地利国家图书馆）
（图2：丢勒1514年创作的《忧郁》，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在《卡拉维亚之梦》中，一个名叫亚历山德罗·卡拉维亚的威尼斯珠宝匠描述了自己和他的至交好友、著名小丑赞博罗·利奥姆帕尔迪的一段经历。而后者在不久前享高龄而逝。


你在我看来甚为忧郁
仿佛一位绘画大师笔下的人物


赞博罗在书的一开始对卡拉维亚说（在这本书扉页的版画中，卡拉维亚的形象事实上便与丢勒名画《忧郁》中人物的姿势一致）。卡拉维亚很忧伤。他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充满不公的世界，为此深感难过。赞博罗安慰了他，提醒他说，真正的生命并不在此世。卡拉维亚感叹道：


哦，我多想一闻究竟
某个在彼世的人到底过得如何


赞博罗答应他，自己死后，会试着回到人间，显现在他面前。没过多久，赞博罗就去世了，而诗中绝大部分的诗句，都用来描述珠宝匠卡拉维亚的梦。在梦中，小丑赞博罗向他讲述自己如何去到天堂，跟圣彼得进行了一番交谈，然后又下到地狱，在那里通过插科打诨的方式同魔鬼法尔法赖罗（Farfarello）交上了朋友，随即又遇到了另外一名著名的小丑多梅内哥·泰亚卡切。
后者给他出了个主意，让赞博罗能遵守承诺显现于卡拉维亚之前：


我知道法尔法赖罗38 (0~183)喜欢你甚多
我想他很快便会来你这里小坐；
他会问你是否深感苦恼：
你呢，一见到他，必须得装作
比真实情况更加难过，
这样他就会想法子讨好你。
然后你便可以告诉他心中所思
说不定，他就会依着你的念头去做。


“于是我就开始假装……”赞博罗叙述道，


受着极大的折磨
蜷缩在一个角落
直到法尔法赖罗前来看我。


但这个花招并没能奏效，法尔法赖罗斥责了他：

我已看穿了你的伪装：
如今心下不知拿你怎样是好
因为你居然试图用这样的花招耍我。
你曾向我承诺，要遵守每一项诫条
即便是在地狱中，也守信如故。


然而，他还是原谅了赞博罗。

赞博罗显现在了卡拉维亚之前，而后者一醒来，就马上跪倒在耶稣的十字架苦像前祷告。
被梅诺基奥牢记下来的法尔法赖罗这番关于即便在地狱中也要说真话的劝诫，显然代表了《卡拉维亚之梦》中的一个根本性的主题，也即对伪善之举（尤其是修道士们的伪善）的抨击。这本书于1541年5月完成印刷，当时，看似有望重新恢复天主教与新教之间宗教和平的会商，正在雷根斯堡进行。

《卡拉维亚之梦》实际上是意大利福音派教义的一个典型声音。赞博罗和泰亚卡切这两个小丑“插科打诨，挤眉弄眼”，当着鬼王别西卜（Beelzebub）的廷前重臣便开始跳起舞来，“向他露出他们俩的光屁股”，这种行为事实上与一种受众更广泛、历史更悠久的宗教表现形式相辅相成——而且是一种充满狂欢节色彩的混合体。

第26章 对话


审判官：在之前的几次审讯中，说到上帝的问题时，你似乎自相矛盾了，因为有一次，你说上帝是永生的，永与混沌同在，而在另一次，你又说祂是从混沌中受造而成。所以，把这个情况和你的想法好好说清楚吧。
梅诺基奥：我的看法是，上帝永生且与混沌同在，但祂不自知，也不知己生，后来，祂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这就是我说的祂从混沌中受造而成的意思。
审判官：你之前说，上帝有灵性（intelligence），那么，祂起初时又如何可能不自知，后来，又是什么令祂自知？你还需要说明，有何生于上帝之中，令上帝得以从无生变为有生。
梅诺基奥：我认为，此理之于上帝，正如它之于世间万物，皆由不足而趋至善，就像一个婴儿，在母亲腹中时无识亦无生，但出生之后，便为有生，在成长的过程中又开始有识。因此，上帝在与混沌同在时是不足的，无识亦无生，但后来，祂在这个混沌之中长之广之，于是开始有生并有识。
审判官：这个神圣之智在起初时便能知晓万物、分别万物吗？
梅诺基奥：祂知晓一切即将被造之物，祂知晓世人，也知晓将从世人而生其他。但祂不确知所有那些即将生出来的人，比如，那些看顾畜群的人，他们知道从这些牲畜中，还有其他的牲畜将被生出来，但他们并不明确地知道将被生出来的是哪些。因此，上帝察见万物，但祂并不细看将会来到世上的每一样具体之物。
审判官：这个神圣之智起初时已经知晓万物：祂从哪里获得此种信息，是从祂自在之质而生，还是有其他的方式？
梅诺基奥：这个神圣之智取知识于混沌，混沌之中，万物混成，然后，它［混沌］将秩序和理解赋予这个神圣之智，正如我们知晓大地、水、空气和火，并能从中做出区分。
审判官：这个上帝在创造万物之前，难道没有意志和权能吗？
梅诺基奥：是的，正如知识在祂之中增长，意志和权能也会增长。
审判官：意志和权能在上帝之中是否同一？
梅诺基奥：它们彼此有别，正如在我们之中：凡有意志之处，必有行事之权能。例如，木匠想要做一个长凳，他就需要工具，而且如果没有木头，意志便徒劳无用。因此，我们在谈论上帝时，也会说，在意志之外，权能也是必须的。
审判官：这个上帝的权能又是何物？
梅诺基奥：借助灵巧的工人操控万物。

审判官：这些天使，被你认定为曾在创造世界的过程中担任上帝的执行者，他们是直接由上帝所造吗？或是还有其他的制造者？
梅诺基奥：他们由自然生成，取自世上至善之实质，正如蛆虫从奶酪中生出，当他们出现时，便从上帝那里领受了意志、智识和记忆，因为祂祝福他们。
审判官：上帝难道不能不借助众天使而自己完成一切吗？
梅诺基奥：是的，正如某个人在建造房屋的时候可以使用工人和帮手，但我们说，是他建造了这座房子。同样地，在创造世界的时候，上帝使用了众天使，但我们说，上帝创造了世界。正如木匠师傅在建造房屋时也可以自己动手，但会花更长时间，因此上帝在创造世界时，也可以自己完成，但也要用更长的时间。
审判官：假如没有众天使从中生出的那个原质，假如并不存在混沌，上帝能否仅凭一己之力创造出整个世界？
梅诺基奥：我认为，不可能不借助物质就造出任何东西，即便是上帝，也不能如此。
审判官：那个被你称为圣灵的精灵或至上天使，他与上帝可为同等同质？
梅诺基奥：上帝和众天使皆为同质，一如混沌，但于善性（perfection）上有差异，因为上帝之质要比圣灵之质更为至善，因为上帝是更加至善的光。我要说，耶稣基督也是一样，其质不若上帝之质和圣灵之质。
审判官：这个圣灵，他是否拥有与上帝同等的权能？耶稣基督的权能，是否也与上帝和圣灵一样？
梅诺基奥：圣灵的权能不如上帝，耶稣基督的权能不如上帝和圣灵。
审判官：被你称作上帝的这一位，是否为受造或受生者？
梅诺基奥：祂不由他造，得其动于混沌运行之中，由不足而趋至善。


审判官：谁令混沌运动？
梅诺基奥：混沌自动。

第32章 一个猜想


但在与其他村民讨论时，梅诺基奥的语气要急躁多了：
“这个全能的上帝到底是什么68 (0~344)？这是对《圣经》部分经文的背叛，只不过是想要欺骗我们，而如果祂真的是全能的上帝，祂就会让自己被看见”；
“你想象中的上帝是什么样的[345]？上帝不过是一缕气息，是人们想象出的任何样子”；
“这个圣灵是什么[346]？……这个圣灵根本无法被找到”。

在审判过程中，当他被提醒自己说过这些话时，梅诺基奥愤怒地喊了出来：“你根本找不到[347]任何证据，证明我曾经说过圣灵不存在。事实上，在这世上，我最强烈的信仰，便是相信圣灵，它是至高上帝的道，照亮整个世界。”


在蒙特雷阿莱居民的证词与审讯记录之间，存在着令人吃惊的反差。
有人或许会想要将其归结于梅诺基奥出于恐惧的狡赖，目的是逃过宗教法庭的定罪。“真实”的梅诺基奥或许是一个在蒙特雷阿莱走街串巷、否认上帝之存在的家伙；而另一个梅诺基奥，审判中的梅诺基奥，不过是一个假冒为善者。但这种假设会迎头遇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梅诺基奥真的想要在法官面前隐藏他的那些更激进的想法，为什么他会顽固地坚持灵魂终有一死？为什么他坚定地否认耶稣基督的神圣性？事实上，除了在第一次审讯过程中偶尔地缄默不语，梅诺基奥在整个审判过程中的行为，看起来都绝对不像是出于谨慎或掩饰而使然。


根据梅诺基奥自己的供述，我们不妨循着这条线索来构思一种不同的假设。
在那些无知的村民面前，他给出的，是自身思想的一个简化、通俗易懂的样貌：“如果我能够畅所欲言的话[348]，我会说的，但我不想说。”
与之相对，那些更复杂、只有内行才了解的看法，是保留给他渴盼着能接近的神职人员和世俗权威的。“我说过[349]，”他告诉波托格鲁阿罗的法官们，“如果我获准觐见教皇，或是某位愿意听我一言的国王或诸侯，我可有好多要说的事情呢；就算他之后杀掉我，我也不在乎。”

因此，梅诺基奥思想的最完整呈现，必定要从他在审判期间做出的供述中寻求。但我们还需要努力去解释，梅诺基奥何以在面对蒙特雷阿莱居民时说出了明显自相矛盾的话。

不幸的是，我们能够给出的唯一解答，完全是出于主观猜测的，那就是梅诺基奥有可能间接知道塞尔维特的《论三位一体的谬误》（De Trinitatis erroribus），或者读过这本书的意大利文译本。这个如今已经散失了的译本47 (0~350)，是由人称“土尔卡”或“土尔切托”的乔治·菲拉莱托于1550年前后引入意大利的。这当然是一个大胆冒险的猜测，因为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文本，其中充满了哲学和神学术语——这本书的难度同梅诺基奥读过的那些书相比，简直不可以道里计。


但在梅诺基奥的言谈之中，我们依然可能发现它的一缕几不可闻的回响，尽管声音是那么的微弱，并且遭到了扭曲。

第35章 “我不知道”


在接下来的审讯中（2月16日），副庭长一开始便提出了一个要求，让他澄清有关“大有威严的上帝”的那些言论。直接的攻击随之而来：
“你说130 (0~371)我们的灵魂会回到大有威严的上帝那里，而你之前已经表示过，上帝不过就是空气、大地、火和水：那么，这些灵魂又如何回到大有威严的上帝那里呢？”

这个自相矛盾是确实存在的；梅诺基奥不知道如何作答：
“我的确说过，空气、大地、火和水是上帝，我不能否认我说过的话；至于灵魂，他们来自上帝之灵，因此也必须回到上帝之灵那里去。”
副庭长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上帝之灵和上帝是一回事吗？这个上帝之灵是否由这四种元素合成（incorporato）？”


“我不知道。”梅诺基奥说。他沉默了片刻。他或许是累了。又或者，他不知道“合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最后，他回答说：“我认为我们所有人都拥有来自上帝的灵，如果我们为善，这灵便喜乐，如果我们作恶，这灵便愤怒。”
“你的意思是这个上帝之灵就是那从混沌中而生的了？”
“我不知道。”


“交代真相，”副庭长重又开始紧盯不放，“解答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如果你认为灵魂会回到威严的上帝那里，而那个上帝又是空气、水、大地和火，那么它们又怎么回去呢？”
“我认为我们的灵，也就是灵魂，会回到上帝那里，因为是祂赐下的它。”
这个农民是多么的顽固啊！倚仗着自己所有的耐心和逻辑，这位副庭长詹巴蒂斯塔·马罗阁下，教会法和罗马法的博士，再一次敦促他反躬自省，说出真相。
“我说过，”梅诺基奥于是回答道，“世上万物皆是上帝，至于我自己，我认为我们的灵魂会回归为世上万物，领受恩典，因为这会令上帝喜悦。”他沉默了一下。“这些灵魂就像那些在描述中与上帝同在的天使，祂视它们的善行，或令其随侍在侧，或将一些邪恶的灵魂散布到全世界。”

第38章 自相矛盾


试图去为这一团糟的话语理清头绪，似乎是不可能的——或许也是无意义的。然而，在这些形诸言辞的自相矛盾背后，还藏着一个真正的、梅诺基奥自己也深困其中的矛盾。

第39章 天堂


“这就像是置身于盛宴。”


梅诺基奥的这个农民天堂，或许从伊斯兰教（而不是基督教）的往生观中汲取了更多的元素。
他是在曼德维尔栩栩如生的描述中读到的相关介绍：“天堂乃是一温柔乡，人在其中可找到四时鲜果，河流中永远流淌着奶与蜜、美酒与甘露；那里有美丽宏伟的房子，兼备各样优点，以宝石、黄金和白银为饰。每个人都有婢女环绕，听从他的使唤，他会发现她们日渐动人……”

但不管怎样，当那些审判官问梅诺基奥，“你认为存在一个地上的天堂吗？”
他的回答却带着明显的讽刺之意：“我认为地上的天堂是那些绅士们所在的地方，他们有许多财产，无须劳作以维生。”

第41章 “杀掉那些教士”


梅诺基奥与那些“有识之士和饱学之人”可能存在的联系，并不为我们所知——除了我们会在稍后加以考察的一个例子。不过，我们很熟悉他那种要在“无知的民众”中散播自己想法的百折不挠的努力。但显然，没有人理睬他。


“那天晚上，”他招认道，“当审判官神父告诉我‘明天离开这里去马尼亚戈’时，我几乎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我想要跑出去，搞点儿破坏……我想要杀掉那些教士，放火焚烧那些教堂，做点儿疯狂的事：但顾及我两个年幼的孩子，我控制住了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亡命之徒的情感爆发，充分说明了他的孤立无援。面对折磨着自己的种种不公，他唯一的反应，就是被自己立即压制下去的个人暴力企图：向那些迫害他的人报仇雪恨，鞭笞那些压迫的符号，成为一个亡命之徒272 (0~422)。就在一代人之前，农民们曾经放火焚烧过弗留利贵族们的城堡。但，时代已经变了。

第42章 一个“新世界”


只有那个“新世界”的梦，如今还残留在他的心中。这是一些业已被时间流逝磨灭了光泽的字句，就像是辗转过多手的硬币。现在，就让我们试着去重新捕捉一下它们原本的含义吧。


这不是一个人子（Son of Man）高居云端之上的未来，而是像梅诺基奥这样的人类——他曾经徒劳无功地试图说服的蒙特雷阿莱的农民们——通过自己的斗争，成为这个“新世界”的开创者和主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