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是面对和思索一些与生俱来的问题，譬如生、老、病、死，爱、欲、情、仇：譬如生命的价值、人生的意义。正是这些人之为人的基本问题，使人类情感和存在处境具有普遍性。这些与生俱来的问题和困境，不因社会制度、经济、文化、阶级、民族、人种、性别的异同而有无，它似一把剑，刺向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也像一个谜，让每个人想解而解不开。
因之，人类之间具有超越一切而相互理解的可能性。

拜占庭镶嵌画

圣像的精神意涵连带限制了艺术家的创作空间。绘画目的主要在呈现内心一时冲动所感应到的，而非肉眼所见到的。透视法派不上用场，因为事物的呈现不以尘世为背景。时间不存在，因此活力、活动、移动不能成为表现主题。画中的世界是超越时间的、悬浮的、寂静的、不动的。就圣像的标准，连光影都是不自然的表现，因为基督和他的诸圣徒本身就是光照的来源。如果圣像堕落为写实主义、错觉艺术手法的表现，那么圣像就失去了其精神特质，而不再是圣像。此外，如拜占庭画家创作的圣像，一直是处于创造状态中。画家以画笔、颜料、技法完成一幅画，只是创造过程的开始，而由面对圣像的祈祷接续这个过程。因此，祈祷留下的有形痕迹[滴落的腊油、圣像前油灯千百年烟秉创造出的层层油垢等使用痕迹]，都是必要的添缀，成为画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1998年在伦敦皇家艺术院举行的外国圣像展[有些展品历史悠久]，主办单位就未充分了解这点。为感谢这些作品得以顺利参展，主办单位郑重其事清理、修补了这些圣像。前来参观的东正教徒看到崭新的圣像大为震惊，认为圣像的精神价值和艺术价值大为降低，主办单位的作为无异在破坏古文物。

……，除了少数例外，伊斯兰艺术是非具象的，倾向于装饰性的抽象风格。伊斯兰教比基督教更近似犹太教，而它也一如犹太教，特别注重“文字”：经过适切铭刻出的文字，就如东正教的圣像，具有神圣特质。因此，书法是穆斯林神学家惟一公认的艺术形式。伊斯兰艺术怀有“空间畏怖”[horror vacui]，因此建筑物墙上留下的空白往往以经文字句加上缀饰填满。在伊斯兰，富于表现力的书写，和中国书法一样，是艺术的核心。书法艺术自成一格，

伊斯兰清真寺建筑艺术

不确定性，按照美国学者伊哈布·哈桑的说法，“指由下面这些各种不同概念共同勾勒的一个复杂范畴：模糊性、间断性、异端、多元性、散漫性、反叛、倒错、变形”
不确定性表现了世界的存在状况和人类在认识世界时感到的一种不可知性和无法把握感。而人类又总希求通过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探索出明确的规律、逻辑、真理等终极的绝对的解释。人类对自我行为方式的确信与世界提供的不确定性之间的背离状况,会使人对其存在的处境和行为方式本身产生荒诞感。

这个挺重要的，可以和之前研究规则怪谈的一篇文章一起解读，以及我觉得现在流行的中恐克味也是荒诞在流行文化里越来越凸显的表现

……王蒙的这些小说随意拼贴语词，极大地颠覆了惯常的语法结构和意义结构。相对于前有的逻辑和习惯，这种铺排、拼贴或组合式的小说语言段落，不符合读者思想观念中的阅读习惯、阅读期待和追求的生活逻辑。这种含糊的、不可思议的、不合惯有逻辑的任意组合，会使读者觉得：他的要求(或欲求)与世界提供的多种可能性之间的背离，越是有各种可能，越觉得什么都不可能；越是有多种意义，越觉得毫无意义；越是有各种选择，越觉得别无选择。

就像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一样：“没有任何东西是清楚明白的，一切都是杂乱无章的，而人只保留了他的洞察力以及对于封闭他的一堵堵围墙的明确认识。”
按照加缪的观点，人类对统一、绝对、明确的世界的希望和呼唤与世界的混乱和不合理性之间的背离便产生了人的存在的荒诞。

西方小说家们擅于使用时空倒错、随意拼贴等文学技巧和强调非情节、非逻辑、非中心的文学结构，是与其对世界、对人生、对文学的基本观念相关联的，是个体在非理性、不可知的、无意义的世界中彻悟到存在的荒诞，并试图以文学形式还原世界的本质真实和反抗个体存在的荒诞。而荒诞正是“一种贯穿于人类历史全过程的基本感觉方式与思维方式，它与人类的历史、人类的文明同步产生并同步消亡，它代表着人类感觉与思维过程中的怀疑 与否定的倾向，与肯定及证实的倾向相对立。”

“怀疑”，便是先锋派作家从20世纪西方文学中获取的精神养料，并成为其体悟个体存在荒诞的一种意识和看待世界和人生的一种眼光。异于80年代初期作家对“文化大革命”在政治和传统封建思想层面的怀疑与反思，先锋派作家的怀疑意识已倾向于对个体和世界、对普遍和常识、对整个人类生存秩序和规律的本体层面。正是这种怀疑意识构成了先锋派创作的基础，“任何新的发现都是从对旧事物的怀疑开始的。人类文明为我们提供了一整套秩序，我们置身其中是否感到安全？对安全的责问是怀疑的开始。人在文明秩序里的成长和生活是按照规定进行着。只需对人的规定显然是维护人的正常安全，然而秩序是否牢不可破？事实证明庞大的秩序在意外面前总是束手无策。”

按照传统的阅读习惯，人们总是寻找明晰的意义，事情发展的逻辑、人物思想行为、性格发展的因果关系以及结局的必然性，总是会问：这样写是什么意思？小说中的人物为什么会这样行动？事情的结局将会怎样？意义、目的、必然、规律等终极结论是人们希望努力穷尽的。而马原感到这种努力是徒劳的，不可逆料的偶然性对人的生活起决定作用，人的欲求与世界提供的答案之间的背离，便构成了人的存在的荒诞。马原曾说：“有些时候，我强烈地感到就要接近最终结论了，但我终于没能最终接近。正是无法最终得到结论(或最终到达)的经验，使我不希望目的的最终到达。这样，目的就成了绝对，因而成了无法之法。这是一种全新的纯属个人的经验，我不知道这是否说得上是一种审美理想。其中的神秘来自明白无误但又无法企及，这与惯常的意象复合交叠以及词意含混晦涩完全是两回事。”因之，马原打碎中国做小说的规则，将片断性的、毫无因果联系的、非逻辑性的偶然经历、奇闻轶事、日常现象拼装起来。

……

马原借小说打碎了人们以往的思维方式：即认定有终极、神圣、绝对意义，认定没有哲学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思维方式。他希望读者能够“见仁见智"，而实际上每篇小说总有一个叫“马原”的人会告诉读者：世界是无数事实的随意堆彻；无数现象的零乱排列；偶然性的集合；非因果、非逻辑性、无意义的事物的拼凑。马原曾这样说：“人的任何选择、任何决定都与他本人以往经历中那些看来缺乏联系的细节有关，是经历过的全部细节中和作用的结果。生活尚且如此，小说何必要求例外？”

“我的由无数瞬间感觉构成的经历也已使我的实际思想与潜在可能之间筑成了鸿沟。忘了是谁说的，我们的感觉方式规定了我们的经验，我们的经验又规定了我们的思维，而我们的思维最终又反过来规定了我们感受事物的方式。我们究竟能在那一层意义上理解、接受一种表述呢？”（孙甘露）

……，从小说点题似的段落中感受到现代人生存的荒诞感：无希望地存在着；无意义地反抗着。如果任何东西都无法填充和满足躲藏在事物背面的空无，生活不是失望又是什么？“我”对这种处境的感受不是荒诞又是什么？

北村则认为：“艺术家作为一个人，他在实存空间上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性，这是他‘逃亡'的终点，在这个关键环节中，作家应该回答‘存在’这个问题，他的存在、存在的价值、意义和方式，也就是他的逃亡方式，从一个实有空间向艺术空间的逃亡，精神对原有价值观念的逃亡，由此确立他与世界的精神关系。”

孙甘露也表述过与此相似的看法：“自言自语的勇气，又使世逃亡的勇气。从人群里逃掉。我的小说所要表达得最基本的母体，就是逃跑……我想所谓的‘先锋’，大概就是率先从种族空间撤退的人。当肉体仍然遭到禁锢时，灵魂就先走一步。”

当先锋小说家在现实生存空间中感受到个体存在的荒诞时，纷纷向艺术空间逃亡，试图在文学创作中获取精神的自由与幸福。按照加缪的观点，对待荒诞的态度有生理自杀、哲学自杀和反抗荒诞，前两种都是一种逃避态度。正像加缪所说的舍斯托夫、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等存在主义哲学家在清醒地分析人类存在的荒诞之后，都逃向上帝，试图在宗教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和答案。

中国先锋小说家们的“幽默”与“逃亡”，也是一种逃避荒诞现实和解决个体生存苦恼的方式。这种方式不同于加缪所言的执著反抗：“荒谬的人于是隐约看见一个燃烧的而又冰冷的世界，透明而又有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是一切都是可能的。但一切都是既定的，越过了它，就是崩溃与虚无。荒谬的人于是能够决定在这样一个世界中生活，并从中获取自己的力量，获取对希望的否定以及对一个毫无慰藉的生活的执着的证明。”也没有鲁迅先生自剖之后的坚定:“……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因之，先锋小说家们有“伪先锋派”的争议。

“卡夫卡之伟大，恰在于他在理性与非理性，有限与无限、绝对与相对、正常与反常、希望与绝望、规律与混乱、意义与虚无之间发现了两者背离或分裂之处的“不和谐”。卡夫卡在日常的、普遍的、有逻辑的事物中表现出人类存在的荒诞性和悲剧性，于绝望中寻找希望，否认上帝中渴求上帝，无意义中寻找意义。正如推巨石的西绪福斯和克尔凯廓尔所承载的信仰荒诞的痛苦，卡夫卡包容着同样的悲痛和反抗荒诞的绝望。

那么，什么是人本的困境？
史铁生认为，人与生俱来有三种根本的困境：“第一，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就有欲望，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感不上他欲望的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史铁生：《自言自语》，《作家》1988年第10期）
史铁生所谓的“孤独”、“痛苦”、“恐惧”，是人在生与死，有限与无限、相对与绝对、可知与不可知等一系列本源问题的悖谬中清醒意识到的生存处境。这些问题是贯穿于人类历史全过程的生存困惑，伴随人类历史和文明的出现而产生，并以多种不同的方式无处不在地存在于人类生活之中。在西方哲人萨特看来，这种生存处境，表明了人与世界的关系，就是人存在的荒诞。
“荒谬在作为一种事实，作为一种主要的境况时有什么含义呢？它不过意味着人与世界的关系。荒谬的基本之点表现为一种割裂，即人们对统一的渴望与心智同自然之间不可克服的二元性两者的分裂，人们对永恒的追求同他们生存的有限性之间的分裂，以及构成人本质的‘关切心’同人们徒劳无益的努力之间的分裂，等等。机遇，死亡，生活和真理的不可归并的多元性，现实的不可知性——这些都是荒谬之极端。”
（[法]让-保罗·萨特：《<局外人>的诠释》，引自施康强等译《萨特文学论文集》，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
年，第32页）

史铁生用小说中他的“走”和“找”的行为象征人类对美好幸福的追求。他在“走”和“找”的过程中对生命的思考则是一个领悟荒诞和反抗荒诞的过程，并因此获取了自我存在的理由：

所有的“徒劳”也许都是功劳！……当人们不知道宇宙是无限的时候，人们指望走到天涯去找来幸福。人上了月亮，发现嫦娥也是徒劳，这才相信了幸福不在天涯，而在自己的心中。当人们知道了未知世界永远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痛苦，人们反而不再惊惶失措。…….除去与困苦抗争，除去从抗争中得些欢乐，活着还有什么别的事吗？人最终能得到什么呢？只能得到一个过程！
（史铁生：《山顶上的传说》，《十月》1984年第4期）

从而，他不停地向传说中的山顶爬去，宁静地、欢乐地与绝望抗争，他的生命也因寻找和抗争的“过程”而为生命。生命就是一个过程。为了烘托这个主题，除小说中有大量的内心独白和诗歌般的吟唱外，作者在小说的结构设置上别有用心。小说开始一节，标明为“0”，中间是九个小节，按照1一9的顺序依次排列，小说结尾一节又标为“0”。小说开始的语言和结尾也极具相似性。“一切形式，都是来自人与外部世界相处的形式。你以什么样的形式与世界相处，你便会获得或创造出什么样的艺术形式。”（史铁生：《答自己问》（续），《作家》1988年第2期）
史铁生在《山顶上的传说》中以独白形式和从“0”到“0”的结构，表述他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世界总是从无至有，又从有复归于无，人的追求、希望、抗争都是无意义的徒劳，人也因此陷入荒诞的困境，但看清了地狱仍心向天堂，遭遇过绝望仍心存希望，明白了宿命仍心系抗争，便能从反抗荒诞的过程中获取欢乐的幸福。

当现实世界不再让人产生任何幻想，痛苦的生命不再使人充满激情和梦想，一切历史的与现实的事实向人宣告在劫难逃时，史铁生仿佛听到“过客”的声音：“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鲁迅：《过客》，引自《鲁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94页）
“无限的坦途与无限的绝路都只说明人要至死方休地行走，所有的行走加在一起便是生命之途，于是他无惧无悔不迷不怨认真于脚下，走得镇定流畅，心中倒没了绝路。这便是悟者的抉择，是在智性的尽头所必要的悟性补充。”（史铁生：《自言自语》，《作家》1988年第10期）
史铁生在摆脱人本困境的过程中，达到了一种宁静的悟者境界，毫无焦虑和犹豫地、镇定自然地走在抗争之路上。

进而，史铁生提出重建“宗教精神”：“一支疲沓的队伍，一个由傲慢转为自卑的民族，一伙散沙般失去凝聚力的人群，需要重建宗教精神。”①史铁生所言的“宗教精神”，不是愚昧盲目的迷信，不是以宗教为名的专制，也不是贩卖宗教教条的行为，而是“人们在‘知不知’时依然葆有的坚定信念，是人类大军落入重围时宁愿赴死而求也不甘惧退而失的壮烈理想。……是生命故有的趋向，是知生之困境而对生之价值最深刻的领悟。”②现代人类面对人本的困境，在虚伪的迷信中自我安慰，在知与不知中抱怨荒诞，在绝望和虚无前退缩自杀，都不是具有“宗教精神”者所取的行为方式。现代人类当因荒诞、死亡、绝望、虚无而更加激起生的勇气，不具困境，寻找不休，创造不止，抗争无限。

德尔图良说：“之所以信仰，是因为荒诞。”③

史铁生认为：之所以需要“宗教精神”，是因为反抗荒诞。

①史铁生：《自言自语》，《作家》1988年第10期。
②同上。
③转引自[俄]舍斯托夫：《旷野呼告克尔凯廓尔与存在哲学》，华夏出版社，1991年，第207页。

>>Po.1406220
就是这篇：
王鑫 | 动物园中的卡夫卡——规则怪谈与控制社会
本文刊于《文艺理论与批评》2024年第2期网页链接

■《80年代小说与西方荒诞思潮》⭐⭐⭐⭐

还不错，挺喜欢的，就是此论文写于09年，研究对象又是80年代文学，难免会有点伤痕文学的年代感……尤其是开始。不过后面还好啦。本来想再展开一下的不过看完觉得很多文里和链接里的都有重复，完全没必要再赘述( ﾟ∀。)而且水平不好地赘述，这俩都挺易读的……现代文艺逼三板斧之存在主义精分学派社会哲学，存在主义好懂很多了！
克味之不可名状的恐怖本质就是对已知秩序崩塌的畏怖嘛…不可知不能控对某种庞大之物的无能为力，这不就是荒诞处境的映射(　ﾟ 3ﾟ)

《巴比伦》
影评褒贬不一但我好喜欢……对我来说已经很完美了，毋庸置疑地超越爱乐之城和爆裂鼓手。就是有些地方导演太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搞得很cult…不在普通观众的接受范围内。裸露镜头也多，估计也是因为这个被禁了很多吧（
但是好看啊各方面都很棒，天啊这3h没有一帧是不美的，最后的蒙太奇也很喜欢虽然根本没看过这些老电影，看得想读电影史了，电影…真浪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