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将拓展并补充人类的视觉。正如雅克·德里达所指出的，若没有根本的有限性（radical finitude），就不会有档案的热望（archive desire，亦译作档案热）。尽管德里达将这种有限性与不仅限于压抑的遗忘（以及破坏性的死亡驱力）联系在一起，但在后像的案例中，根本性的有限性并不是遗忘，而是由于图像的滞留而未能/无法通达当下。图像累积并相互干扰。档案是对抗时间的一种保护形式，但在19世纪，它进而变成了一个难题，因为彼时攸关的是“将时间本身档案化”的问题（摄影，时间中的运动研究——马雷，麦布里奇——电影）。对瞬时性、瞬间、当下的执迷，导致了一种将“在场”（presence）档案化的自相矛盾的欲望。因为凡是能够被归档的事物，都会丧失其在场性，立即沦为过去。因此，被归档的与其说是一个物质客体，不如说是一种经验——关于当下的经验。而且，既然当下是时间中偶然性（contingency）的标志，19世纪的档案问题便参与到了关于偶然性的认识论博弈之中。如果后像阻断了视觉通达当下的途径，而这种失效又是人类有限性的标志之一，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生产并维系一种档案技术，通过成功再现当下，来补偿甚至否定这种形式的有限性？电影正是参与了这种强迫冲动。

与柏格森不同， Souriau援引后像并不是为了证明过去对当下的入侵，而是指出过去被当下所吸收，通过延长当下的跨度使过去瞬间“在场化”（presencing）。视网膜上铭刻下的“实际图像”是与记忆相对立的：“由于发光知觉的时长，物体字面上描绘出了自身的轨迹，并通过在我们这里留下的不仅是记忆，而且是一幅实际图像——对其连续位置的持续追踪，从而使我们能够极好地理解其本质。”在此，对时间中运动的感知具有索引符号的性质，并迫使过去成为当下经验的一种形式。

正如Marta Braun指出的，讽刺的是，对机器和现代技术总体上表现出极大热情的未来主义者，却偏爱绘画、雕塑、建筑这些传统的、占据等级统治地位的艺术门类。尽管如此，并与其宣言中充斥的无数矛盾一致，未来主义者拒绝了这些传统艺术在文化上公认的档案机构；F. T. 马里内蒂（F. T. Marinetti）在1909年的原始宣言中第十条主张：“我们将摧毁博物馆、图书馆、各种类型的学院。”他进而宣称：“博物馆：墓地！……确实一模一样，在那么多彼此素不相识的尸体间存在着邪恶的混杂。”博物馆窝藏着过去的沉重包袱，窝藏着无数历史的僵死尸体，这些只会让拥抱当下的年轻未来主义艺术家窒息。对同时性、瞬间、当下时刻的赞美，导致了消灭过去和消灭文化记忆建筑物的欲望。然而，在对布拉加利亚及其摄影作品的谴责中，这种反档案的冲动被延伸到了摄影与电影这些新兴的档案技术上。充满讽刺意味的是，未来主义者偏爱一种前现代的形式（绘画）来表现瞬间那种奇异的易逝性。

索引符号“可以说抓住了我们的双眼，并强行将其引向某个特定对象”。索引符号总是指向单一物——单一单元、个体、独一无二的事件。它们通过“盲目的强迫”将注意力引向对象。索引符号的功能是纯粹的指示、外延，它主要用作对存在的确认。它在语言中将痕迹留存在空洞的能指“这个”之中，随时准备承载任何单一实体。“这个性”、指涉性与偶然，连同将当下瞬间视为间断点的观念，在皮尔士的理论中合为一体。所有这些都是摄影图像的属性。尽管据我所知，皮尔士从未写过关于电影的文章，并且对摄影也仅有只言片语的提及，但摄影图像及其表象逻辑却始终纠缠着他的哲学步骤，并为他的话语中的张力与矛盾提供了底色。索引符号，既是符号又非符号，悬置在符号过程的门槛上；偶然对抗着法则，却又巩固了法则；当下瞬间——因沉没在巨大的时间连续统中而不可通达——却作为构成现代性可能条件的纯粹间断点而变得唾手可得。

借由摄影，瞬间得以被理清解开。作为皮尔士所谓的当下的间断点可以被捕捉下来——正如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所说，被“木乃伊化”（embalmed）。照片将时间中的一刻孤立出来，并将原本稍纵即逝、无法归档的瞬间雕刻铭记下来。正如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Siegfried Kracauer）在其1927年关于摄影的论文中指出的那样，照片“必定在本质上与其得以生成的那个时间时刻相关联”。但克拉考尔将这种对某一时刻空间构型的机械保存，与真实的记忆和历史进行了对比，后者只分离并存储与真理相关的具有重大意义的时刻。根据克拉考尔的观点，摄影的问题在于其意义的匮乏，它与纯粹偶然性的关联，以及它的脱节破碎：“摄影档案以假象汇聚起从意义中异化出来的自然的最后残片。”画报杂志累积了这些被剥夺了有意义语境的时刻，在其中，“世界变成了一个可供拍摄的当下”。

然而，尽管照片一直与这种“仓储”当下的狂热欲望联系在一起，但它更频繁地与一种对“过去性”的无情断言联系在一起——即“此曾在”（that-has-been）。在瞬时摄影（抓拍快照）中，人类视觉中通过后像机制模糊在一起的各个瞬间得以被分解剥离，但在这一过程中，它们不可避免地变成了过去。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将照片分析为“这里”与“那时”的奇特交汇：“我所看到的曾经在此，在这个延伸于无限与主体（拍摄者或观者）之间的处所；它曾经在此，然而立即被分离开来；它曾经绝对、无可辩驳地在场，然而已经被延宕推迟。”对巴特而言，照片顽固的索引性与观众的这样一种认知相联系：对象曾经在那里，在照相机前面，而图像携带着它的痕迹。但他同时也声称，在电影中，摄影的“此曾在”让位给了事物的“此在”（being-there）。观众总是将电影体验为现在时态，而在巴特看来，正是这一点赋予了电影一种摄影所不具备的“更具投射性也更‘具魔力’的虚构意识”，而摄影则被锁链拴在过去粗暴的既成事实之上。克里斯蒂安·麦茨赞同关于电影便于观众投射的这一评估，并进一步论证道：观众对电影非同寻常的情感与知觉参与，与电影基于其在场模式而产生信念（逼真感/现实印记）的能力密切相连。而这种体验当下的感觉归因于运动的表象——“观众总是将运动视为当下的存在（即便它复制的是过去的运动）”。对于观众来说，运动的图像就是“在此”与“现在”。似乎可以这样理论化：摄影被视作孤立当下时刻的表象（观众必须将其体验为已经过去的时刻），而电影表象则生产出了关于“在场”的观众体验。

但是，人们必须立即补充指出：在电影中，由于其可归档性以及随之而来的历史性的侵入，现在时态也存在某种不稳定性。一旦人们意识到一部影片可以被重温——即这种在场的体验可以被重复——它就变成了一份记录，更准确地说，是一份特定的历史记录（记录其自身的演出，其在文化史中的位置，其对某一事件的生产/保存）。在1990年代观看一部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的电影，其体验无疑与在1940年代观看同一部电影截然不同（1990年代的观看附加了一层历史性带来的战栗快感）。Michael Chanan认为，电影对我们的历史感产生了激进的影响。电影向人们揭示了世界上此前遥远而无法企及的各个层面与事件；它使它们变得触手可及，但与此同时又经过了中介：“因为一台照相机恰好记录了它们，胶片所面对的那些时刻因此成为了某种全新秩序的历史时刻。因此在某种意义上，电影将当下转变成了一种即刻的历史（immediate history）；它从当下中铸造出历史。电影因此是一种全新的生产人类知觉的方式；也就是说，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观看方式。”但是，如果假设电影记录下了随后变成历史的中立时刻，就等于假设了装置本身的某种透明性。更准确的说法是：摄影与电影生产出了一种承载着历史性的当下时刻之感，与此同时，它们又助长了我们能够通达纯粹在场与瞬时性的信念。正如德里达所指出的：“凡不再以同样方式归档的，就不再以同样方式被经验生活。可归档的意义，也预先被负责归档的结构所共同决定。”

在题为《关于长镜头的观察》（"Observations on the Long Take"）的论文中，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分析了电影中现在时与过去时之间的复杂关系，聚焦于对著名的亚伯拉罕·泽普鲁德电影（Abraham Zapruder film）——记录肯尼迪遇刺的8毫米胶片——的考量，这部影片或许已成为卓越的被拍摄的历史时刻范例。在帕索里尼看来，现实是一种我们尚无完备符号学与之对应的语言，他声称现实唯有在其发生之时并从单一视点才能被感知。长镜头复制了这单一视点，向我们呈现发生之时的现实。因此，长镜头永远处于现在时态：

“现实在其发生时被看见和听见，永远处于现在时态。
长镜头作为电影的基础与原初元素，因而处于现在时态。
因此，电影‘再现了当下’。电视直播是发生在当下的事物的范式性再现。”

从这个视角来看，在泽普鲁德影片的每一次放映中，肯尼迪将永远，一次又一次地在现在时态中死去。对帕索里尼而言，正是蒙太奇将长镜头的绝对当下转化为了过去——蒙太奇借用Channan的术语来说，将当下翻译为了“即刻的历史”。尽管帕索里尼将电影（cinema）定义为“当下的再现”，然而，“一旦蒙太奇介入，当我们从电影走向影片（film）……当下就变成了过去：出于电影学的（cinematographic）而非美学的理由，这一过去永远以当下模式呈现（也就是说，它是一个历史现在时）”。对帕索里尼而言，使电影话语成为过去时的并不是其可重复性，而是话语内部的某种东西——即剪辑（cut），它协调了两个独立的在场，并将它们重新构形为一个历史性的、也就是有意义的当下。他甚至更进一步宣称，剪辑等同于死亡，在个体传记的层面上，死亡将“我们那无限、不稳定、不确定因而在语言上不可描述的当下，转化为清晰、稳定、确定因而在语言上可描述的过去”。对帕索里尼如同对克拉考尔一样，当下时刻充斥着偶然性，因而充斥着无意义（meaninglessness）。在长镜头中，电影化身了鲜活现实的无意义性。剪辑，如同亥姆霍兹刚死尸体的死人眼睛一样，将图像固定了下来。

但是，如果历史现在时不是一个可以被成功归档的当下，那它还能是什么？现代性中攸关的，不仅如克拉里所论证的那样是一种流动、流通与加速交换的逻辑，更是一种档案的逻辑，尤其是时间的可归档性逻辑。摄影将当下时刻呈现为过去；电影将当下转化为即刻的历史（历史现在时）；两者都致力于处理“将当下档案化”这一充满问题与自相矛盾的任务。对当下和瞬时性的执迷，在这一时期的广泛话语中清晰可见——在未来主义者、苏里奥与波德莱尔的美学、马雷、麦布里奇与皮尔士的话语中皆是如此。难题变成了如何理论化瞬间，如何思考其表象的可能性。面对当下看似不可避免地被过去所污染，人们如何能够维系“当下的可通达性”——将其作为对现代性至关重要的纯粹出发点？在这一方面，现代性与所谓后现代性之间并不存在激进的断裂。对不可能的瞬时性的迷恋依然伴随着我们，甚至可能更为执拗，并由一连串不断涌现的新表象技术——摄影、电影、电视、计算机——所佐证，这些技术似乎使瞬时性更充分地处于我们的掌控之中。电视对灾难“现场直播”（live）报道的痴迷——灾难作为偶然性、机遇、瞬时性的终极再现——正是这种将当下作为表象极限的持久关注的症状体现。

电影诞生于一个围绕偶然性，决定论与意义展开激烈博弈的时代，它同时体现了这两种认识论。在其主导性的历史演进中，电影变成了偶然的叙事化、当下的历史化。它所带来的巨大愉悦与迷恋，毫无疑问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偶然性的诱惑、其指涉性的许诺，并因而归功于其通达当下的途径。然而，这样一种诱惑与许诺本身携带着无意义的威胁。在叙事中，与资产阶级个体观念相联系的偶然性、单一性与独特性，能够与由其必死性所担保的意义捆绑在一起。皮尔士所赞叹的世界多样性与繁复性的全部美丽与迷人，皆可成为上演这种意义的壮丽而肉欲的背景幕布，成为受到节制之可能性的场域。偶然性的诱惑、对一个万事皆有可能发生的当下时刻的迷恋，得到了安全的调配与安置。当下——作为时间中偶然性的标志——由此被塑造成了可忍受，可阅读，可归档，并且尤为重要的是，令人愉悦的存在。

齐泽克：爱情，发生在幻象崩塌之后

在他看来，爱情不是寻找能够填补自我匮乏的客体，不是一场条件匹配的双向适配，而是一次穿越幻象的决断，是直面人与人之间本体性的裂缝之后，依旧选择朝向他者的行动。爱情自带失衡、断裂，甚至灾难般的破坏性，舒适的合拍仅仅是爱情的开端，远非爱情本身。

一、爱情幻象：我们爱上的，往往是自己建构出来的崇高客体

齐泽克沿用拉康的精神分析框架提出，欲望始终由幻象支撑，我们坠入爱河，首先是坠入一套自我编织的幻象。所谓崇高客体，并不是对方本身就具备完美的特质，而是我们将自身内在的匮乏、未被实现的期待、对完满的幻想全部投射到他人身上。对方变成一个载体，承载我们对救赎、慰藉、完整自我的全部渴望。这就解释很多亲密关系的开端：我们为一个人着迷，很大一部分迷恋来自幻想的加持，我们看见的不完全是真实的他者，而是经过欲望加工之后的形象。

幻象本身不是骗局，它是欲望得以运转的必要条件。没有理想化的投射，很难产生浓烈的爱慕。但幻象自带致命的局限，它需要回避对方身上那些粗糙、矛盾、无法被我们消化的“实在界”部分。为了维持幻象，我们会下意识筛选对方的特质，放大共鸣，忽略分歧，刻意回避那些会打破美好想象的细节。当代的情感环境更是在不断加固这种幻象：婚恋软件把人拆解成标签与参数，我们依照自己的偏好筛选对象，追求三观、审美、趣味的高度重合，试图找到一个最大程度契合幻想的人。

齐泽克在这里抛出尖锐论断：倘若你爱一个人拥有充足的理由，那这并不是真正的爱。我喜欢你因为你温柔、有趣、和我爱好一致，这种建立在条件之上的爱慕，始终是有前提的。一旦这些理由消失，爱意就随之摇摇欲坠。以理由为地基的亲密，爱的不是对方独一无二的存在，而是对方身上能够满足我的那部分属性，只要出现另一个具备同等甚至更优条件的人，这份情感就可以轻易转移。很多人混淆了“彼此适配”和“爱”，合拍可以制造愉快的相处体验，却无法构成爱情最核心的内核。

二、不存在性关系：相爱永远无法消弭主体之间的鸿沟

拉康的命题“不存在性关系”被齐泽克反复阐释，这是理解他爱情观的基石。这句话无关生理层面，指向存在论的事实：两个主体永远不可能完成彻底的融合。无论多么浓烈的爱恋，也无法抹平人和人之间根本的隔绝。我们永远没有办法完整进入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完全读懂对方全部的隐秘、创伤与欲望，彻底的灵魂合一本身就是一种幻想。

我们常常把爱情的目标设定为消除隔阂，追求全然透明、毫无秘密的亲密。于是在关系之中，我们执着沟通、渴求共情，一旦出现无法互相理解的时刻，就会认定感情出现危机。可在齐泽克眼中，隔阂不是爱情需要修复的bug，而是人与人相处的固有底色。再深刻的联结，也保留着彼此无法抵达的幽暗领地。暴力有时恰恰伪装成爱：当我们执着要完全读懂、同化、改造对方，强迫他者贴合我的认知框架，便是一种温柔的精神施暴，我们拒绝接纳他者的陌生，只想把对方改造成我的世界可以容纳的模样。

这也衍生出现代普遍的“双人孤独”困境：两个人共享生活空间，维持恋人的身份符号，拥有大量共同回忆，可彼此最核心的欲望已经分道扬镳。外在关系形态完整，内在精神却彼此隔绝。人们依旧陪伴、忍让、履行恋人的义务，却不再真正回应对方独有的欲望。很多关系不是毁于剧烈争吵，而是陷入这种安静的双人孤独，靠着过去的幻象与社会习俗勉强维系。

三、爱的事件：爱是一场打破自我秩序的例外与灾难

齐泽克提出爱的事件，真正的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事件，它会打乱你原本安稳的生命秩序，它不是精打细算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优选择，而是一次无条件的决断。爱具备例外性，它区别于普世的善意与温柔，我们平等善待周遭众人，但爱情是独一份的挑选，在茫茫人海之中唯独将某个人提升到特殊位置，这份选择打破世俗的价值标尺，制造出自我世界内部的失衡。

这也是为什么齐泽克会说，真正的爱近似一场灾难。它不是安逸的互相抚慰，它会动摇旧的自我，逼迫我们走出固有的认知舒适区。幻象式的爱情是希望对方适配我；而爱的事件，意味着我的整个存在都因为他者发生震荡。它会暴露我的脆弱、我的偏执，击碎我原本完整的生活规划。很多人畏惧真正的爱情，恰恰是惧怕这份扰动，比起迎接充满不确定性的他者，我们更愿意停留在安全的幻象之内，守护好原本安稳的自我。

需要厘清的是，灾难不是指互相伤害、内耗折磨。这里的“灾难”指向对自我封闭性的瓦解：我不再固守自我的全部边界，允许一个异质的生命闯入我的世界，甘愿承受理解的失败、差异带来的刺痛，接纳关系之中一切不可控的风险。追求舒适安全的匹配，恰恰在回避这份爱的事件，我们想要的是一个不会扰乱我的伙伴，而不是一个会重塑我的他者。

四、穿越幻象：在认清全部裂缝之后，依然做出爱的决断

幻象是爱情的起点，却不能是爱情的终点。齐泽克最为核心的概念穿越幻象，是亲密走向成熟的关键一步。所谓穿越幻象，不是彻底抛弃所有理想化感受，变得冷漠现实，而是剥除自己投射上去的幻想滤镜，直面对方全部的实在：看见他的自私、局限、矛盾，看见那些并不美好、无法被美化的部分，看清我们之间永恒无法消弭的鸿沟，却依旧选择朝向这个人。

穿越幻象之后，爱不再建立在“你完美契合我的期待”之上。我们不再幻想对方能够救赎我的匮乏，不再把恋人当成填补人生缺口的工具。我们接受对方是一个分裂的、不断变化的独立主体，他不必完成对我的拯救。爱意不再依附一系列条件、理由、标签而存在，即便那些吸引我的特质褪色，即便现实带来重重阻碍，那份朝向他者的决断依旧留存。

阮郎归・耒阳道中为张处父推官赋／宋・辛弃疾
山前灯火欲黄昏，山头来去云。
鹧鸪声里数家村，潇湘逢故人。
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
如今憔悴赋《招魂》，儒冠多误身。

贺新凉・梅／宋・俞国宝
梦里骖鸾鹤。
觉三山不远，依前海风吹落。
浮到五湖烟月上，刚被梅香醉着。
粲玉树、轻明疏薄。
十万琼琚天女队，捧冰壶、玉液琉璃杓。
来伴我，荐清酌。
恍然梦断浑非昨。
问溪边竹外，新来为谁开却。
无限冰魂招不得，拟把离骚唤觉。
待抖擞、红尘双脚。
万里瑶台终一到，想玉奴、不负东昏约。
留此恨，寄残角。

三年别／唐・白居易
悠悠一别已三年，相望相思明月天。
肠断青天望明月，别来三十六回圆。

南歌子／宋・张元干
远树留残雪，寒江照晚晴。
分明江上数峰青。
倚槛旧愁新恨、一时生。
春意来无际，归舟去有程。
道人元自没心情。
楚梦只因沈醉、等闲成。

《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

安吉拉·卡特
4个笔记

睡王子

◆ 2026/09/23发表想法

我擦。

原文：众人都认定姑娘是对的，于是处死了老太婆。
他们把老太婆的骨头做成短梯，供姑娘爬到床上。姑娘把老太婆的皮做成地毯，铺在地上，又把她的头做成盆，好在里面洗脸。
就这样，姑娘嫁给了王子。这是她的宿命。


有五头奶牛的小老太婆

◆ 她回到家朝卧室里望，只见里面坐着一位少女，眼如玉髓，唇如暗石，面色好像浅色的石头，眉毛犹如两只互相伸着前爪的黑貂。透过她的长裙可以看见她的身体，透过她的身体可以看见她的骨骼，透过她的骨骼可以看见水银般蔓延的经络。那株植物变成了一位美丽得无法形容的少女。


注释：第八章至第十三章

◆ 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认为最不祥的意象莫过于雏菊上的血迹。雪地上的鲜血则更直接地触及了人们的内部感官。渡鸦、鲜血、白雪——在北欧故事中，这些元素代表了无法满足的欲望。

◆ 罗姆母亲的举动部分是出于怜悯，因为在罗姆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心上人弃他而去；所以最后是小伙子自己可怕地死去，他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唱着：我进入了自己钻出的大腿，我的力量回到它发源的地方（第27页）。

-- 来自微信读书

■《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

收集了很多故事，没想到还看了挺久（虽然是零零散散地看点睡前故事）。都是安吉拉卡特收集的各地小故事，收集来的所以没有改编，也就没有安吉拉卡特特有的阴暗华丽文笔，不过还是很有意思。风格和你能想象的各类非子供向改编童话一样。适合随便看看，挺好玩。
世界各地非子供向的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蒲松龄小故事酉阳杂俎小故事之类的，因纽特人的故事在其中最为猎奇( ﾟ∀。)

《卡拉马佐夫兄弟【上海译文出品 著名翻译家荣如德经典译本】（套装上下册）》

荣如德
28个笔记

一 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 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甚至恶人，要比我们想象中的他们幼稚得多、天真得多。其实我们自己也一样。


四 老三阿辽沙

◆ 不过，你去吧，上那儿去找到了真理，就来告诉我。离开人世去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如果确实知道那里是怎么个样子，心里终归要好受些。再说，到修士们那儿去也比在这儿跟一个老酒鬼和小娘们待在一起体面些……尽管你是个天使，什么也不能使你动心。想必，那儿也没有什么能使你动心，我之所以允许你去，就指望着这一点。你的智慧没让魔鬼吃掉。你像一团火，烧上一阵子也就熄灭了，等治好了病会回来的。我将等着你，因为我觉得你是世上唯一不责骂我的人，我亲爱的孩子，这一点我感觉得到，我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一点！……”他甚至抽抽搭搭哭了起来。他容易动感情。他心地邪恶，感情脆弱。


五 长老

◆ 他部分地已经是当代青年，也就是说，禀性正直，渴求真理、寻觅真理并且信仰真理，而一旦有了信仰，便切盼立刻全心全意地投入，切盼迅速干一番大事业，为此必定愿意牺牲一切，乃至生命。不幸的是，这些青年并不懂得，在很多情况下，舍身也许是所有的牺牲中最轻而易举的，而从自己风华正茂的生命中拿出五六年来埋头苦学，做点学问，哪怕只是为了十倍地增强自己的力量，以便为他追求的真理服务，为他心向往之并且引为己任的大事业服务，——这样的牺牲对于他们中许多人来说几乎完全做不到，实际情况往往如此。

◆ 他十分清楚地懂得，俄国老百姓饱尝劳累和忧患之苦，尤其是一贯遭到不公正的待遇，一贯身受自己的和人世间的罪过折磨，他们最大的需要和安慰莫过于目睹一件圣物或一位圣者，对之匍匐膜拜。“如果说我们周围是罪过、不义和诱惑，那么地上某处终究有一位圣者贤人；他那儿有公道正义，他知道真理；这就是说，真理在地上不会消亡，那么它总有一天会来到我们身边，像预言所许诺的那样统治整个大地。”

五 长老

◆ 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多马不信耶稣曾死而复活，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八日后，耶稣对多马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多马说：“我的主，我的上帝。”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第24至28节。


二 老小丑

◆ 主要的是勿对自己说谎。对自己说谎和听自己说谎的人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无论在自己身上还是周围，即使有真理，他也无法辨别，结果将是既不自重，也不尊重别人。一个人如果对谁也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想要消遣取乐，无非放纵情欲，耽于原始的感官享受，在罪恶的泥淖中完全堕落成畜类，而一切都始于不断的对人和对己说谎。对自己说谎的人最容易怄气。要知道怄气有时是很开心的，对不对？一个人明明知道谁也没有冒犯他，而是他无端臆想自己受到了冒犯，信口雌黄故作姿态，夸大细节混淆视听，抓住只言片语大做文章，——这些他自己也知道，可还是动不动就怄气，怄得有滋有味，怄得其乐无穷，就这样直到真的怀恨在心……。还是站起来吧，坐下，我恳切地请求您，要知道这一切也都是虚伪的姿态……”


三 信女

◆ 老百姓的悲痛有长期积在心中默默忍受的；它深沉内向，无声无息。但也有向外宣泄的悲痛；它会以眼泪的形式迸发出来，从那一刻起便转为连带哀诉的号哭。这种悲痛尤其多见于女人。但它并不比无言的悲伤好受些。号哭只能痛快于一时，其代价则是进一步刺激和撕裂心中的创伤。这样的悲痛甚至不愿别人给予安慰，它自知无法解脱，索性以痛攻痛。号哭只是一种不断刺激创伤的需要。

四 一位信仰不坚定的女士

◆ 他说：‘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即一个一个的人。我在梦想中常常满怀激情打算为人类献身，而且一旦有此必要，或许为了人们我真的敢于走向十字架；然而，我根据经验知道，要我跟什么人共处一室，我连两天也待不住。任何人只要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他的个性就会压迫我的自尊心，妨碍我的自由。不出一昼夜，即便是最好的人也能令我憎恨：我会憎恨某甲进餐时间太长；我会憎恨某乙患感患感冒，不停地擤鼻涕。别人只要稍稍碰我一下，我就会视为仇敌。可事情偏偏总是这样子：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一 相约

◆ 他刚打开一点点心扉，就突然害起臊来，后悔把整个灵魂都向我暴露了。于是他立刻恨得我要命。其实，他属于极其怕羞的可怜虫一类。

◆ 对于一个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来说，人人都出来充当他的恩人，那是不堪忍受的……


三 兄弟间相互了解

◆ 我说：即使我不再相信生活，即使我对珍爱的女人失去信心，对常理失去信心，相反，甚至确信一切都是混乱、可恶乃至被魔鬼操纵的一团糟，即使一个人绝望时的种种恐怖通通临到我头上——我还是要活下去，一旦从杯中抿了一口，便再也不愿舍弃它，直到把酒喝干为止！不过，到三十岁我一定把杯子扔掉，哪怕没有喝完也扔掉，然后离去……不知道去何方！但是，我坚信在三十岁之前我的青春将战胜一切，战胜对生活的种种失望和厌恶心理。我曾多次自问：世上有没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能压倒我身上这份狂热的、或许有失体统的渴望——生的渴望？结论是大概不存在，应该说同样也是在三十岁之前不存在；过了三十我自己会失去这份狂热，我有这感觉。某些患痨病的黄口道德家，尤其是诗人，往往称这种生的渴望是卑鄙的。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卡拉马佐夫的特征，这是事实。不管怎样，你身上一定也有这种生的渴望，但为什么它是卑鄙的呢？在我们这个星球上，向心力还强大得可怕，阿辽沙。就是想活下去，我愣是活着，哪怕不合逻辑。尽管我不信万象有序，但我珍爱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珍爱蓝天，珍爱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信不信由你——为什么会爱的某些人，珍爱人类的某些壮举，也许我早已不再相信这等丰功伟绩，但仍出于旧观念打心眼里对之怀有敬意。

◆ “我认为，在世上人人都应该首先爱生活。”“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一定得这样，像你所说的超越逻辑去爱，一定得超越逻辑，那时我才理解其含义。

◆ 根本问题在于她也许需要十五年或二十年才能醒悟自己完全不爱德米特里，她只爱饱受她折磨的我。

四 反叛

◆ “我想，如果世上不存在魔鬼，那么是人创造了魔鬼，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了魔鬼。”“就是说，跟上帝一样。”

◆ 世上太需要荒唐了。这世界就是靠荒唐支撑起来的，要是没有荒唐，世界只是一潭死水。

三 佐西马长老的谈话及训示摘要

◆“我凭什么让别人伺候我？难道因为他穷，没受过教育，我就可以把他支来使去？”

三 金矿

◆ 2026/09/23发表想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文：米嘉在管林人家中醒来已是9点左右，好不容易走出树林搭上便车，经三小时才到沃洛维亚驿站（这是前文作过交代的）。他的新计划产生于从沃洛维亚回城的路上，因此说“上午”实在太勉强。类似的情况在本书其他章节以及作者别的作品中屡见不鲜。


六 我来了！

◆ 途中，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要命令安德烈停车，然后自己跳下车去，取出装好弹药的手枪，不等到次日黎明就一了百了。但这一瞬间却像一颗火星倏然飞逝。而奔驰的三驾马车“大口大口地吞噬着空间距离”，随着目的地的临近，对她的思念，仅仅对她一个人的思念，使米嘉越来越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把其余的魑魅魍魉从他心中悉数赶走。噢，他多么想看看她，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如今她和那个人在一起，我真想瞧瞧现在她和那个人，和她过去的恋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我所要的仅此而已。”从他的胸臆中还从未涌起对这个致命地影响了他命运的女人这么多的爱，这么多他从未体验过的新感受，这么多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柔情，一种近乎向她膜拜、不惜自我消失的柔情。“我宁可消失！”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喜冲动中，他蓦地这样说。


一 别尔霍津腾达之始

◆ 2026/09/23发表想法

就这样挖坑，就这样画饼

原文：笔者本不想缕述这些无关宏旨的细枝末节，然而刚才所写一位年轻公务员和一位风韵犹存的寡妇之间这次极不寻常的会面，以后将奠定这位办事能干和有条有理的年轻人毕生腾达的基础，回忆起这件事来我们城里至今还有人啧啧称奇，笔者在结束关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长篇故事时，也许将另行赘言几句。


一 在格露莘卡家里

◆ 2026/09/26发表想法

阿廖沙像个东奔西走的调查员

原文：阿辽沙实在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处在这样的状态下，但他又急于离去。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