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一个区去


我们向安娜姐姐讲了情况，并希望她帮助，因为她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

她说，离这里向北两、三站路，有她另一个妹妹，可到那里去，那里也有工厂。
她给我们写了一封信，我们约定只带随身衣服，一点吃的东西，其他东西暂时留在她那里，待安排好后，再回来取东西并感谢她。于是我们搭郊区车向北去了。

按地址找到了安娜的第二个姐姐。
她有自己的住房，但除住房外，很穷，还不如乌拉尔那个。看来，她们的关系不好，她怪姐姐有钱不帮助她。
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已成人，参了军，二的是女儿在中学读书，小的是男孩，在高小读书。
她的丈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奥地利军队中的俘虏，后来留在苏联，当年年轻力壮，很能工作，自己修建了一座住房。现时已五十岁左右，有病，不能工作了，只领少数的退休金，顾不住家，经常躺在火坑上。一家人不仅不照顾他，而且还常骂他无用。有一次家里无人时，就剩他一人，他看到我是外园人，便向我诉了苦并说俄国女人没良心，他现在成老马了，连自己的孩子也受他女人的影响反对他，有时还说一些民族主义偏见的话。这件事给了我很大刺激。


我们住那里只有几天，但他们还是揩我们的油，名义上向我们借钱，实际上是硬要。我们想，乌拉尔那位那样有钱还想揩油，这里穷的更想硬要，真是“寄人篱下多本难！”


这里有个冶金厂，我去了一次，找不到适当工作。另一个矿，也不行。那个冶金厂厂长说，我应该找机器制造厂去，说这里向北两站，叫叶高尔申，可到那里去试一试。
我和莉沙商量后，让她在这里，我自己去那里，必须很快抓紧找工作，因为每天领不到粮票，每天买东西吃，一天一百个卢布还吃不饱（加上其他花费），自己带的东西也消耗得很快。

找到工作前后


到了叶高尔申打听到那里有个矿山机器制造厂。


到干部处，处长是女的，我将护照及印塔基建局的工作证明给她。
那个女处长看了之后，问我是否还愿干技术检查工作或其他工作。我说，如果有技术检查工作还愿意干，如果没有，再谈其他工作。她说，让我等一会儿，她给技术检查处打电话，让检查处来人和我谈。这时她简要地问了我的来历，我也简要地问了工厂的情况、规模，那些车间、生产产品等。


很快，检查处长来了。干部处长让我们相互作了介绍。
那个处长戴着眼镜，一口流利标准的俄语，谈了几分钟后，他让我稍等一下。他出去不久就回来，拿了一张某个机器的装配件图纸，问我看图及技术条件的能力怎样，我看了一下，问题不大。他问了我一些问题及图纸上的一些公差，配合代号，我答复了，并说有些东西，几年未接触了，可能有不对的地方。
他说，还可以。确实，我的这些答复，还是十年前的那些知识，在印塔时，很少接触过这样的图纸。
他说，厂里的产品不复杂，没什么问题，很快就能习惯。关于工作问题，他说，目前没有空缺的技术检查工长职务，以后可以考虑。目前先担任技术检查员，但仅次于工长，按高一级的工资定。让我一方面先熟悉一下工作，一方面等待一下。
工长工资是八百八十卢布，高一级的检查员是六百五十卢布。让我担任这个工作，供应待遇和工人、技术人员一样。他就向干部处长说，暂时按六百五十卢布的技术检查员接收工作。以后他就走了。


干部处长让我将工作证明留下来，给了我一张入厂工作人员表，让我就地填了。
以后她给了我证明，让我办理粮票供应票证等等，并问我的家庭情况，还有谁，何时可以上班等。
我向她讲了，说隔一天上班，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先通勤几天，以后找房子，或暂时在单身宿舍住几天。
她说，工厂的房子很少，现在不能解决，以后再说，可先住单身宿舍，再租房子。以后办了入厂证手续，从这日起算是找到了工作，并且是和“专业”对口的。
这是1947年五月中旬。


我想到，凭那个证明，总算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在印塔两次对我的打击，都变成了好事。
第一次是从劳改队内到了自由居民区，离开了死亡。
第二次是从洗衣房出来，弄了个技术检查工作证明，很快找到了工作，而且以后起了决定性作用。

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人的命运，在飘幻之中，真不知何处是祸何处是福！

从单身宿舍到租房


由于通勤要两方都走很多的路，只走了一天就吃不消，所以我决定暂在单身宿舍住，于星期六下午回去。


星期日早晨我和莉沙来到叶高尔申，我先领她到了单身宿舍，并和一个女人讲好，安排晚上住的地方，我们便到离工厂不远的街上，挨家挨户打听有无房子出租。直到上午时，才遇到了一家夫妇两口，年纪已大了，说他们的女儿家可出租，告诉了我们地址，我们从南边又跑到了北区，找到了他们的女儿家，见到了一个妇女，我们讲了来历，希望租他们的房子住。
她说，得和她的丈夫商量，并让我们看了他们家，和可能租给我的房间，大概提了条件，一个季度一车煤。她说，厂里是可以供应的，每月五十个卢布。让我们考虑一下。第二天，即次日，我们再来一次，最后定下来。
我们自己商量了一下，我又向厂里问了一下，是否可以供给煤。第二天我们又去了，女主人说，她丈夫说，中国人老实，可以让我们住。我们也说，厂里可以供应煤。

因此，一言为定，从我们搬进的日子起算。

于是，我向厂内请了一天假，和莉沙一起回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安娜姐姐家去搬运行李。到那里后，我们讲了情况，又买了酒，请她们吃了。才雇了车，到车站，下午才回到叶高尔申，雇车，将行李运到我们租的房子里，算是安了家。

这已是1947年五月下旬了。


在这十几天里，到处都得多花钱，吃东西很贵，也吃不饱，但也费了将近二千卢布，超过了我们带的钱的一半。带的东西也吃了不少。

待我们住下后，打开箱子一看，我的一套还未穿过的新绒衬衣居然不见了。
这是安娜姐姐趁我们不在时，不知用什么办法将箱子打开，翻过了一遍，将衣服拿去了，真是，如果我们真住在那里，以后还不知会怎样呢？但毕竟也是个立足点啊！


从此，我们便开始了在乌拉尔地区的生活了。

在乌拉尔阶段
(1947年5月一1949年10月)


这里的环境、工作、生活情况


区的情况

叶高尔申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兄北二、三百里的地方。是个区的中心。各种区的行政机构一律齐备，除山机器厂外，还有两个较小的厂。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这里是比较萧条的，还是一个农业区，附近都是集体农庄。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后，把乌拉尔作为后方，这里才有了很大的发展，这一带包括这个地区，开始建立了工业。

厂的情况


这个厂叫国营煤矿机器制造厂，直属煤炭工业部管，是生产部分煤矿机器及一些工业用备件的。


原来这个厂在乌克兰，卫国成争发生后，德军很快进入乌克兰，这才慌忙地从那里撤退到这里，厂领导及一部分技术骨干和设备都迁过来了。
到此后招收了部分新工人，利用一些旧房子，又快速盖一些新房子，匆忙地投产，生产军工产品，代号是“零件”，实际是火箭炮“喀秋莎”炮弹的弹头。大战后改为生产煤矿机器及备件，由于是仓皇建厂的，所以各车间比较分散。


我所在的车间是金工车间，不论在生产规模、人员、技术力量、设备等方面，都是全厂占第一位的，因为它不仅生产本厂产品的各种零件，而且还生产本厂产品中不需装配的矿山机器备件，它占全厂产品产值的相当一部分，其它的车间还有铸造、模型、工具、锻造、焊接、装配等车间，及行政、技术管理部门，福利部门，以及仓库、供应、销售等单位。

金工车间约有一百多台各种类型的机床，还有铣、刨、冲磨及切齿等机床，这里还附有热处理的淬火、渗炭及技术检查处所属的骨具检验部门，车间有三百多职工，白班人最多，二班工人及车间生产服务都有，夜班只有十几台机床工作。


技术检查方面有一个站，设有站长、检查员，只作白班。此外每班有一个技术检查工长，各工段有检查员，归工长领导跟班工作。
车间有正副主任、技术主任、调度主任及调度员。
总工厂各工段有生产工长。此外还有定额、临时仓库、会计财务人员。

我进厂后不久，一个原技术检查工长辞退了，我即被任命为技术检查工长工资升为八百八十卢布，并属于该厂的正式工程技术人员，因为工长都是属于这个等级的。
技术检查处长在和我谈工作时，可能已经知道金工车间的一个技术检查工长将辞退，而没有人代替，但他一下子又不能肯定我能否接任，所以来了个试用阶段，作为补充预备。我经过一个短期试用后，才让那个工长辞退，由我接任了。

当然，开始我心中也无底，过去在伊万诺夫虽然在金工车间工作了几年，又短期干了技术检查员工作，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在外面十年完全未接触这种工作，以后干了一年，也末接触过图纸及真正的检查工作，而仅仅是熟悉阶段。现在我到新的环境，先让我有一个熟悉阶段，也是大有好处的。


另一个检查工长和总工长，都是由工人提拔的，工作认真，没有架子，相处还不错。
站长也是工人提拔的，只是为人保守，水平低，只知道对上拍马，遂慎从事，很不得群众信任。


我在那里二年时闻，没有出什么问题，却学到了不少东西，这在以后再讲。

1947年下半年的生活片断，艰苦的生活斗争


我们到后，由于只我一个人工作，地方供应远不如印塔，而且我们又没有什么经济基础，生活很艰苦，特别是在1947年下半年。


租的房间及房主人。


房主人是个工匠（细工），参加四年斗争，幸而未死未伤，并在战线上入了党。他说：“那里入党很容易，只要自愿申请，参加过一次较大或艰苦的战役就可以。”

他各方面水平都不高，复员后回来到这个新开的街道，由公家帮助款项，自建了一座木式标准房屋。战争期间及以前，他们都住在他的岳父家，即我们访问打听的那一家。
他现有三个孩子，大的十岁，二的八岁，均战前生，现有个一岁的，是战后回来才生的。他每月工资六、七百个卢布，但有利条件是可自己申请原材料，为自已作家具，开始是为自已作，已经都作全了，现在还申请，但作了拉回家就卖了，这样每月还可卖三、四百卢布，房子附近有自留地约三亩，土豆每年可收两、三千斤，还有葱、大头菜、萝卜、黄瓜，完全够吃，还养有牛、鸡、狗等，生活是颇过得去的，虽然不及高薪阶层或官员。


我们住的是他的四间中较小的一间。四间是一个卧房，一个客房，一个小间及厨房，女主人不工作也没有问题。
我们到后，在一个月内，由厂里送去我买的一车煤，解决了他们的燃料问题。
莉莎未工作，我们的小屋也收拾得很干净。我们很自爱，不沾他们的任何光，虽然我们的物质生活是够紧张的，但女主人可以放心地出去干别的事，让莉莎看家，所以关系还是不错的，特别是据女主人说，以前曾有一对夫妇，曾偷过他们吃的东西，而且答应的煤也没有给。
房主人和我也谈得来，后来他们的孩子学习不好，让我给他补算术课，每天给我一斤牛奶作为报酬。


我们在那里一直住到离开乌拉尔，约二年的时间。

一段艰苦生活的种种


钱花得很快，我们从北方带来的几千卢布快花光了，除路上的路费，到点拉尔后，每个停留点都得花一些钱，此外还高价从市场上买东西吃，即使要维持半饱的状态也非常贵，例如土豆一小桶，只有十五个左右，市场价格是一百个卢布，吃一顿饭就约二、三十个卢布，而国家价格的东西太少，连我们带的几十斤粮米也吃完了，后来总共只剩了八百个卢布，我们觉得这点钱都花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决定存入储落所不再花了。只好用别的方法去克服困难或忍受一下。


这八百个卢布后来还起了很大的作用。

在年底苏联货币改革时，十个旧卢布折抵一个新卢布，存钱在一千个卢布以上的，都打折扣，愈多折扣愈大；而一千个卢布以下的，一个顶一个，所以我们的存款，后来可以抵八百个新卢布用了。


自己的小园地，我们租房属于一个新开的街，在叶高尔申的最边区，街名为“五月九日”，为纪念对德胜利而命名的。
这条街只有一面总共才有十几座房子，另一面是空地，我们到时是五月后半月，虽然有人种的土豆已长出来了，但还能种。我们买了两桶，自己把里边的肉吃了，皮留得略厚一些。在房对面挖了几十米见方的地方，种下了土豆皮，过此时出来了，但长得很弱，茎儿只有筷子粗细，秋收时也算大小挖了一大桶，土豆个最大的如鸡蛋，总算没有白赔进去，而且也尝了自已的小园地的收获。

当描图员

为了增加收入，特别在初期工资还是六百五十卢布时，我到厂里领回一些描图工作，利用星期日在家里干，每天也可得十几个卢布，但描过几次以后，感到胸部痛，从此才体会到描图的苦处。当时这份活还是很费我的眼力的。


三米呢料的价值

我工作了两三个月后，在厂里领了三米呢料，本来再花点工钱就可以做一套衣服了，但我决定去换东西吃，原来想换点肉鸡蛋或土豆，将准备过节，但到附近乡间一问，只能换五、六桶土豆。
农民这样自私自利，投机剥削，真是未免太厉害了，我索性宁挨点饿，也不再换了。


挖土豆的收入

九月间附近的农庄都开始收土豆了，我和莉莎在休息日到离我们住处有好几里的地方去帮人挖士豆。每挖十筐可得一筐，即第十一筐归自己。
我们头一次费了很大的力气，一个上午只吃了十几分钟的面包，共挖了三十三筐，这样达到了三筐收入的定额，因为土豆收成不好，费力就大，好在自己也有收入，还可以在大堆土豆中挑好的。以后又去了两次，收入八、九筐土豆。

这在我们当时说来，真是改善生活了不起的事，一筐相当于四桶么！但这活也真累，回到家里连饭都不想吃就躺下去了，第二天上班，感到浑身酸痛。
每当我们吃土豆时，总是回想起挖土豆时的滋味。

我仿照中国过去很有名的一首诗，李绅的五言古风，稍作个别字句的修改，便成了:
“挖薯已过午，腰痛汗滴土，才知盘中餐，块块皆辛苦。”


莉沙去割麦子

十月间，附近农庄由于劳动力缺乏，号召人去割麦子，每割一俄亩(约合中国十五市亩左右)，给麦子一蒲特(十六公斤，合中国三十二市斤)。

我们除土豆之外，还得解决吃饭问题，莉莎便到一个村庄去干了将近一个月，那里天已经冷了，农活又累，她两只手被麦杆扎破，肿得可怕，可她还在继续干。在休息日我们也去帮忙，在那里吃不好，睡人家的地板上。
她十月革命节时回来休息了几天，过了节又去了。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劳动，总算弄回来约一百斤的面，这是除了给房主，自己吃及除去麸皮的净收入，总算是一个大收获！但她确实累坏了，我也忙坏了。


经过这样辛苦的劳动，我们感到今冬的面和土豆总算有把握了，不然就会象下面所说那样不堪设想了。

吃野菜的后果

在八、九月间，土豆还未下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曾有一段时间被迫吃野菜。
主要是吃一种野麻，别的也无什么东西，这个地区就是那样。
开始吃了几次，觉得肚里有东西了，但吃了几天之后，发现它没有什么养分，只是白白增加胃负担，连拉的屎也还是青色的东西，这样一直到第一次挖土豆有了收入，才彻底改变了这种情况。

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在十月革命节后才算克服了。

第一次在乌拉尔地区过十月革命节


在十月革命节，我们尽自己的可能，准备吃好吃饱，为了过节商店里每人供给三公斤白面。莉莎早早去站队，总算是买到了一份，我们两个人也足够吃了，我又去买了一份。

有一天我到一个调度员那里去作客，吃饱了还带回来一点。这样莉莎尽可能做了一点菜饼，买点酒，又和房主人吃喝了一顿。他们吃喝一个整天，并和他们的岳父母又吃喝了一次。

这个节总算过得不错，来这里第一次感到不限制地吃东西，但由于几个月未吃过真正的饱饭，所以吃饱了还想吃，真是所谓“肚饱眼馋饥”了。


这次我才了解了俄国工人的一些生活情况，如心理、风俗以及过节的生活。


在和女房主人的父母相识后，才知道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而是在四、五岁时拾的或收养的孤女，但表面上象亲生一样，外人看不出来。她的父亲年轻时非常不正当，虐待妻子，不把她当人看，自己又在外面游荡，乱搞女人，所以没有孩子，到了五十岁后，才有好转，但自己不能生儿女了。


十月革命时工厂里给行政管理及工程技术人员发一些奖金，我也得了二百个卢布。这样，我们可以多买点酒，因为其他定额的东西还仍然受限制。

晚上我们休息时，虽然和莉莎也谈谈话，但彼此都还有一些无名的孤独感想我则想到过去，想到中国的革命形势、政局、也怀念一些过去的朋友，不觉也参照唐诗，哼了一首绝句：


“独在异乡为异客，待节来临目无亲，
遥望故国峰烟处，浴血奋战念同人。”


十月革命节后，已完全进入了冬季，我们将莉莎割麦子挣的一百斤面，几大筐土豆，作为粮食储备，加上按国家配给买的东西，虽然吃得并不算好，但总可保证吃饱了。

苏联1947年十二月的货币改革


在十二月间，苏联进行了货币改革。


据说主要原因，是为了消除卫国战争时期引起的货币膨胀，商品供应不足，卢布太多，市场价格与国营商店价格悬殊，而为了平衡稳定价格，必须将以前发的旧卢布收回，换新卢布，

这个工作原来是秘密进行准备的，直至十一月中旬谁也不知道，但在中旬后，距十一月十日发工资不到一个星期，即预支十一月份工资，而不是原来的二十五号，而且支付数目也多于正常的百分之四十，大家都莫名其妙，二十日以后，这个秘密忽然有人传出来了，说旧卢布不再用，而要换新卢布了，而且有人说，在国家银行中，看到已运来新卢布，同时商店抢购风马上起来，除书店外，百货商店、食品商店内货架上的所有东西，都被人抢购一空，连平时买得很少的日用品如香水、梳剧，食的如花椒面也都抢购一空。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百货商店里几乎无人买的价值几千元的钢琴，也被买走了，小市场上也没有人卖东西了。


这些都是在不到一个星期内发生的事。


后来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即三十号的晚上，果然广播了这件事，从次日早晨起，旧卢布一律停止使用，而使用新卢布，为此，
(一)十一月份清算工资将一律发新卢布，十一月预支的而花完的数目，可以兑换成新卢布，但数目不超过预支的百分之多少。
(二)储蓄所的存款，凡在命令发布前的存款处理办法是一千卢布以下的，仍按一一换成新卢布，二千卢布以上的按比率折换，愈多的折换率愈大，但仍有效。
(三)职工个人原有的卢布，除十一月预支的以外，由各单位开证明。每十卢布换新币一卢布，但不能超过本人一个月工资额，没有证明的不予兑换。

这样一来，职工没有什么损失，而搞投机倒把，高价出售食物赚钱积累下来的旧卢布，基本上都成了废纸了。


我们下决心留下来存入储蓄所的八百卢布，现在幸运地没受损失，而且还可以比原来多购买好几倍的东西，我们这些不幸的人算是遇到了一件幸运的事。

但有些人却吃亏了。


我们车间有个刨工，家在附近乡村，养有两条牛，战争中卖牛奶和自留地产品，还搞一些投机买卖，有人说，他积累了一麻袋的钱，准备将来再买新房。有人传说旧卢布快不能用时，他还不相信地说：“苏维埃政权不能不讲信用。”
广播宣布后，他凭证明兑换了几百个卢布，其余几万卢布都成了废纸。他为此害了一场病。


另外，有人走后门，在储蓄所凭认识的人或用贿买手段，事后将钱存入，但写上以前的日期，结果被核对时查出，有些人还被捕了。


新卢布发出后，物价稳定了，国家商店的物价也统一了，以前存在的高价和平价的差别也不存在了。

取消配给制


在宣布新货币和货币改革的同时，宣布从1947年12月1日起，取消配给制，一切商品，不限制定额，敞开出售，开始有些人抢购，但不几天就稳定下来了，货架上的东西也都出来了，多了。
莉莎可以从商店买回必需的食品了，我们积蓄的一点东西，现在也可以接上去了，至少可以吃得饱了，虽然还不那么好。
糖、黄油、肉都可买一点了，虽然有时还缺货。


但是“三春好景不长”，配给制取消后三、四个月，天气将暖的时候，忽然供应紧张起来了，不仅其他副食品很感缺乏，连买面包也得排大队，有时排队也买不到。后来莉莎天不亮就得起来，穿着棉衣去排队，最后影响到工人的生产。
照例，这个时候传说，发现了投机倒把，也抓了一些人。也有人说，由于乡间没有粮食，这里人们都到城市来买的缘故。

最后，工厂被迫实行厂内供应，将面包、糖等在车间按人口供应，这才勉强度过了难关。这样一直继续了两、三个月才好了一些。直到1948年五月以后，我们的生活问题才算是稍微解决了，虽然还是住着租用的小房间。


总之，自从离开了北方，大概经过了一年以后，才渡过了困难甚至是饥饿的阶段。这个为生活斗争的阶段，才算基本上稳定了。

到特罗伊次克去的前后


在1948年春，正当面包问题紧张时，收到了在北极图劳动营里比较接近的长期相识的朋友斯莱德的信，说他们一家也离开了印塔，回到了他少年时代曾生活过的南乌拉尔的故乡，特罗伊次克。那里气候较好，比乌拉尔暖和多了，他已在那里落户，找到了工作。希望我也能转到那里去，两家共同在一起，既不至于那样目无亲友地孤单，也可以在精神上、物质上相互帮助。一切都得从头做起，与其迟干，不如早干。

这样便动了我搬家的念头。


经过和莉莎商量，决定利用我五月间的例假，我们两个人到那里去了一次，亲自看看，还打算带着我们的东西，只留下床铺和必需品。
我们准备，如果在那里可以的话，莉莎就留在那里，我一个人回来，办理离厂手续，收拾其余不多的东西再去那里。

在五月下旬，我们离开了叶高尔申。


特罗伊次克在南乌拉尔，要经过斯维尔德洛夫斯克转车，由于没有经验，在那里竟呆了一天才坐上向南开的火车。
到特罗伊次克时还是凌晨，由于不了解当地的情况，只得在车站上等着。以后才知道斯莱德曾到车站去了，但未接到我们。天亮时，还不见街上有什么人，使我感到这里不是工业城市。我们提着箱子，一面走，一面摸着打听，六点多钟才找到了他们住的地方，彼此说了些别后一年的情况。


特罗伊次克是个较老的城市，充满了小商市侩。
只有一个小冶金厂，一个肉类加工厂。
在那个小冶金厂内见到了过去在北方认识的工程师，他家在那里，我和他谈得很详细，并和叶高尔申作了比较，我和他一致认为，这里是找不到我在那里的工作的，即不如叶高尔申，这就是个关键问题。


斯莱德在商业局工作，一个月六百多个卢布。住房条件及其他燃料、供应都不如我在叶高尔申的。经过了实地了解和比较，和莉沙商量结果，认为不值得搬移。但为了说服斯莱德和我们在一起的愿望，我们商定，我还是回去，不超过假期，而且回去后，我将争取在工厂领到房子，安排好了，请他们到叶高尔申去，那时我们有基础了，不会比我初找工作时那样困难。斯莱德也只好同意了。


于是我先回去，让莉沙暂留在那里。
所以，这是一次不值得而又劳民伤财的旅行。

回叶高尔申后，房主人详细问了我的情况，很表示歉意，他以为我们不满意他那里的居住条件。我尽量作了解释，他仍然提出，或者我们搬入大间，房租照旧，或者仍在小间，降低房租，直到将来我们领到公家房子为止，希望我们哪里都不要去。他们很喜欢我们。我同意了，并感谢他们，以后又写信给莉沙，让她回来，并向斯莱德说明情况，如他将来到我们这里，远比他那里好。

就这样结束了这次旅行，以后只继续和他通信，死了到别处去的心。

其他生活上的一些情况:


我们的小秋收

虽然我们原来想走，但在走前，还是挖了一块地，种了一些土豆，也居然有一些收成，以后又趁便宜买了一些，都存在房东的地下室，还买了些胡萝卜、大头菜、葱，算是有点贮备吧！


莉沙的厄运

1948年秋，在一个黑夜的晚上，我去上班了。她一个人出来到院子里，因走错了路，跌入房主人在院里挖的两米多深的坑里，坑内靠边放着梯子，还有一个铁棍直立着，几乎跌在棍上边。因此而受了伤，她喊叫起来了，房主人才出来扶她上来。她腰、臂受了伤，躺下去了。
我夜一点回来后，敲窗，她咬着牙给我开了门。第二天才告诉我详情。真是不幸，好在未伤到骨。
后来她到医院去看，医生说需要加强电光照射。她只得每天去，按时间及规定照射。但有一次护士耽误了时间，照射过了头，她晕了过去。医生进行了抢救，以后又听了她的心脏，怕有后遗症，但很奇怪，据说，不仅没有后遗症，而且原有心脏功能不全的病症，反而好了。真是“偶然新疗心脏法”。据莉沙说，以后没有再感觉不好受。


夜班时小树林中的虚惊

一次冬天我下夜班时，这次恰好只有我一个人，从工厂回家，在离家半里远的地方，有一个约一里长的小树林，路上黑得对面不见人。忽然听到对面有不正常的声音，我即刻躲在一棵树后，细听一下，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
又过两、三分钟，毫无声音了。我正在准备走出来，因注意时间长瞳仁放大了些，可以分辨出近处的树及路了，忽然又听到跑步声。我又停下去不敢动，以后看到有三、四个人跑过去了，因天黑的很，跑的不快，而且不在一起。以后完全沉静了，我才找到路回去，一路上仍很惊怕，因为那时常听说有人抢劫、伤人的事。所以平时还行，到发工资时，总是约着同路的人，几个人一起回家。
回家后，也不敢向莉沙讲，怕她害怕。


次日，听说那里有人被抢劫，而且伤了人。


以后听说两次抢劫案。
一次，我们车间的一个工段长用游标卡尺当手枪把个小偷给抓住了，并送到警察所去。
一次一个车工，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小袄，在半明半暗的夜晚，被小偷误认为皮褂子强迫他脱下去，而给了他一件破大衣。这样一来，他反而赚了。

一个女青年的死

厂福利处有一个女记账员，才二十岁，十年制中学刚毕业不到二年。她管些钱如收房租、煤费等。有一天，上午下班后，她突然未回家，后来发现中午时她投入附近一个小河死了。我们车间有个车工和她相好，内务部门狠追问他，是否因为爱情不遂而自杀。
后来才从偶然谈话中发现是那天上午会计师去查账时说，她的账目差错几千元，有判几年劳动改造的可能，她害怕而自杀了。后来发现账目无问题，是会计师自己未弄清楚。但好好的一个女青年却死了！


为房子问题的申请

1948年冬天，厂内开始建造一座新宿舍。我知道后，便写了宿舍申请书。过了一些时间，我又去找厂长，打听房子的事。
他问我跑了几天了，我说，是第二次，他笑了笑，倒是说出了真实话：“我批了之后，你还得去好几次才行，一两次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说：“我不会那样，怕人家厌烦。”
他说：“俄国人就是这样，不要怕麻烦。”

1949年春，听说房子快建好了，我又去找厂长，他批的更具体了：“建好后，分给一户房子。”


但可惜出了不幸的事，我没有享受房子的命运。

德国的俘虏兵


值得一提的是德国的俘虏兵。

据说，在叶高尔申有几百个德国俘虏兵，集中在一起，住在城边的一个地方。里边分几个大队，大队又分几个小队。在这个厂内有一个大队，在我们金工车间有一个小队，有十几个人，其他车间也有。一个小队有一个带队的，可能是原来的小军官，他不干活，只负责派工，并领着他们来和回去。每天早八点，他们按时到车间。由总工长及调度领着小队长分派工作。


他们主要是干些力工的活，技术检查站也有两、三个，帮看些零件。
上午他们和工人一起休息，自己带面包，还有点其他配面包的东西，喝点开水。
他们不懂俄语，也不学俄文，和他们谈话，就是用手比划动作。小队长略知道几句俄语。穿的还是旧军衣，一看样子，就知道不是俄国人。
他们表情呆滞，从来没有一点和颜悦色的样子。到了五点钟，他们就整队回去。据说，他们1945年就在这里，集中住在一起，象个集中营的样子。开始不出来，以后，在1945年冬或1946年初，开始分队工作。我在大街上也看到他们在修路，也有修建房子的。

他们住的地方，没有红军守卫或看护，来往行走、劳动也无人监视，但他们个人不能出来游逛，只有整队出来劳动，有人带队。在住的地方，他们自己有服务部门，如补衣服、修鞋、理发、医疗等，都是自己干。
他们的供应不太好，但高于一般俄国人。里边的管理人员，是他们自己安排的，由原来的军官担任。他们在苏联的节日，照常休息，而在新年礼拜日，也有自己的文艺晚会，自行作乐。
侵略军的威风，已经完全没有了。但有人说，他们的军官，可能还有点上级的样子，在士兵中还发号施令，保持自己军队中的派头。


在1947年冬或1948年春，他们被遣返回去了。叶高尔申其他地方的俘虏兵，也都回去了。


除了前述的一般车间工作，我再分别叙述工作及生产中的一些片断回忆。

月、季末对技术人员的围攻


厂里的生产情况一直不太正常。往往是月初松，月末紧，最后几天拚命干。

到了月末、季末、25号以后，厂里的调度员、车间主任、工段长，带着力工及零件明细表，在技术检查站那里，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纷纷催检，催搬运，实际是在抢。降低技术条件，讨价还价，鱼目混珠，什么方法都可以采用，只择目的不择手段，只要技术人员打上钢印，在发货单上签了字，就万事大吉了。


有一次，技术检查工长在下午班时，不得不向厂技术检查处长打电话求救，请他来解围。

有一次，我发现一个机器端部的缘扣坏了，应该重换重车，车间主任一面下令给工段长修理，一面使眼色让装车，被我看出又在车上卸下。车间主任被我问得不能答复时，却责备工段长不听命令。工段长一面点头认错，一面拖修，一面又对我笑，而且说：“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蒙混过关未成的大皮带轮


有一次，车间技术检查站向外发备件成品时，发现一个大皮带轮是废品，三角皮带槽不对，仔细一检查，却没有钢印。这是个大件，按规定是技术工长亲自验收的，而工长只有我和另一个人。这是一个大锻焊件，是有一定数量的，工票上也有验收数目，应该一致。
这样显然是漏检了，或某个人作了人情，放过去了。当即找了另一个检查工长来，我们两人都说，没有漏检的事。他提出，作这个零件的，只有三个人，将他们都找来，互相对质，一定可以查出来。于是就这样决定，把三个人都找来，说明情况后，问是谁干的。

其中一个当即承认是他干的，是在夜班，学徒干坏了，他发现后，天未亮，车间人少，他们将成品库打开，把坏的放进去，换了个好的，再装在车床上，将原钢印轻轻地车去，才交检，想混过关。他未想到没有混过二次复检，现在不能怪其他人，他只好自己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