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803803
啊哈哈轮播，曾经的串首出处

桃源忆故人／宋・朱敦儒
玉笙吹彻清商后。
寂寞弓弯舞袖。
巧画远山不就。
只为眉长皱。
灵犀望断星难透。
立到凄凉时候。
今夜月明如昼。
人共梅花瘦。

鲁道夫·贝耐特：《力、驱力、欲望》（2020）

在莱布尼茨看来，个体实体虽是“单子”（monad），拥有稳固的主观统一性，但它始终需要不断重新整合那些因自身对完满的欲望而被无尽吸引的多重性事物。对所有有限单子而言，这一过程导致了一种张力、不稳定与不完满的状态，在人类身上则表现为一种失衡状态，莱布尼茨称之为“不安”（inquiétude）。正是这种内在的不安、这种根本的存在论缺失，构成了人类特有的无尽驱力与欲望的根源。在莱布尼茨的理论中，主动驱力因各类抵抗与阻碍而无法实现，这种未实现状态进而转化为存在的缺失，使得人类本质上成为欲求性的存在（desiring beings）。

因此，正是在莱布尼茨的理论中，我们或许首次找到了人类欲望的具体定义。后来，叔本华和弗洛伊德的分析沿用了这个定义。根据这一观点，欲望源于某一驱力，而该驱力已将自身投注于某一客体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表象（representation of an object）之中。

对莱布尼茨而言，单子的意向性表象（intentional representations）既指向其他个体单子，也指向整个世界。驱力对这些表象的投注绝非偶然。并且，至少在人类身上，这种投注会让主动力直接分化为“欲求”（appetites）与“知觉”/“统觉”（perceptions/apperceptions）。莱布尼茨尤为重视由此产生的两个事实：第一，特定欲望的动力滋养了人类的表象性知识；第二，人类的欲望需要被安全地容纳于恰当的表象之中。

然而，在人类存在中，驱力情感与意向性表象之间的这种互补性与关联性既不会阻止欲求延伸至新的知觉，也不会阻碍知觉催生新的欲求。换言之，在莱布尼茨的理论中，驱力与表象的动力还伴随着另一种动力——驱力与欲望之间产生的动力。

叔本华将意志视为一种积极且非理性的冲动（impulse），它完全无视莱布尼茨提出的充足理由律（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与个体化原理（principle of individuation）。然而，人类个体的行为、欲望与知识依托“作为表象的世界”（world as representation），即便本质上是虚幻的，也无法阻止这个虚假世界成为真实世界，即意志的本体世界或“物自体”（Thing-in-itself）的“客体化”或现象性表达。（由此，我们在叔本华的理论中重新发现了莱布尼茨对“形而上学之力”与“现象之力”的区分，但呈现方式已完全不同。）

在本体意志的诸多客体化形式中，某些形式（相较其他形式更少虚幻性）能让我们窥见这一荒谬且专横的意志之本质，正是它主导着自然现象的进程，支配着我们的生活。对叔本华而言，这些特殊的客体化形式本质上分为两类：“柏拉图式理念”（Platonic Ideas）与“我自身的身体”。

在对柏拉图式理念的审美观照中，生命意志向暂时摆脱控制的观照者显现自身。我们看到，这是叔本华版本的驱力升华（drive sublimation）。此外，所有人都能深切体验到那种指引自身身体行为的意志，而身体本身（与意志不同）在现象世界中是人人可见的。每个人对自身身体的这种体验既是“意志的器官”，又是现象表象的客体。正因如此，一个完全受意志快乐原则支配（the will’s pleasure principle）的力比多身体（libidinal body），能适应表象世界的现实原则。

与亚里士多德、莱布尼茨的情况一样，叔本华同样需要借道物理学——借道从自然之力与因果律这两个维度认识物质体运动的可能性——才能更好地向我们阐释人类自身身体的双重本质。归根结底，现象世界中的物质运动可由赋予其活力的意志或内在其中的自然之力来解释，而我们可通过观察自然现象来构想这些意志与力。

同理，在现象世界中，我自身身体可被观察的行为会向我（且只向我）显现为我意志的表现。与此同时，我也能从内部深切体验到这一意志。换言之，我在现象世界中观察一块石头下落时，能通过柏拉图式理念获得对石头意志的直观认识，也能从内部感受到我身体的欲求，尽管他人只能观察到它的外在行为。尽管本体意志或许始终无法被认知，但我仍能体验到以自然之力与生命驱力的形式，赋予物质体与生命体（尤其是我自身身体）活力的特定意志。所有这些身体的运动同样可依据支配表象世界的因果性或充足理由律来分析，因此我对身体的双重体验成为从形而上学层面理解“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的同一性的指引。

叔本华这套身体理论在胡塞尔的身体现象学中得到了积极且忠实的呼应。胡塞尔将人类身体既界定为“意志（及知觉）的器官”（Leib），又界定为“知觉的客体”（Körper）。在胡塞尔的理论中，这一界定引发了对各类身体感觉的系统性研究。我们将有必要强调这些感觉的 “内在—外在”特征，这种特征使得这些感觉先于任何内在性与超越性的区分，甚至先于纯粹驱力与意向性表象的区分而存在。

叔本华重视身体及其双重既定模式（mode of givenness），他热切地追踪人类身体对哪怕最具精神性与智识性活动领域的关键作用。然而，他将人类智力自然化为大脑附带现象的做法，与其说是以唯物的意识形态为名，不如说是在充分证明，人类是基于驱力的存在，即便在最高尚、最具个人性的活动与目标中，人类也仍然是非人性意志的奴隶。

众所周知，在叔本华看来，人类的性欲是赋予我们生命活力的、不可阻挡的生命意志的特殊表现（这也导致他无法承认存在一种独立于生命驱力、甚至与生命驱力相悖的性驱力）。但性欲并非构成我们基于驱力生活的全部，因此，除了性快感—生命快感，我们的驱力还为我们预备了其他快感。例如，我们的认知活动也由驱力兴趣推动，同样能为我们带来快感。不过，在我们众多的智识知觉、表象与认知中，最能让我们获得快感的，仍是那些与我们的生命驱力最契合的内容。

因此，叔本华得出结论，我们对事物、事态乃至最终对整个现象世界的所有表象，仿佛都在背后由我们生命驱力及其快感渴望所操控。这使叔本华提出了一种独特的压抑理论。在他看来，实施压抑的是驱力本身，它压抑那些干扰性的表象，且并非出于自恋式自我形象或精神理想表象的指令，而仅仅是遵循意志的快乐原则。

由此可见，快感不仅是我们探寻内在的、大部分为无意识的意志欲求时唯一可靠的指引，即便常常违背我们的意愿，它也仍是意志在支配我们实际生活时所认可的唯一原则。

……

尽管胡塞尔的这种理论上略显枯燥，但这是弗洛伊德整个驱力理论体系的基石。只有以这一基石为基础，窥阴癖与露阴癖，乃至施虐癖与受虐癖，才能被理解为同一种特定驱力的不同“命运”。因为矛盾的是，从这种静态的、结构性的本质学中，恰恰能展现出驱力作为动态之力所具有的高度可塑性。

驱力并非具有稳定属性的实体，而是运动的力；并非僵化的机制，而是驱动的能量；并非忠实且始终如一的存在，而是灵活且易受影响的存在。某一特定驱力会像换衬衫一样改变客体与目的，且在此过程中不会改变自身本质。

弗洛伊德认为，驱力本质上唯一真正的改变是“升华”这种关于一般驱力具有可塑性的观点，丝毫不会与死亡驱力的本质相矛盾。死亡驱力具有灵活性的最显著表现是，我们既可以将其视为一种特定的驱力，也可以将其视为关乎所有驱力的一种命运；既可以强调它对一切束缚的抗拒，也可以强调它在徒劳重复中的持续存在；既可以强调它的过度，也可以强调它的能量缺失。

驱力不再能被简化为一种原始的心理物理残余，这种残余因顽固抗拒符号或想象表象而无法用语言表述。同样，受驱力支配的身体也不再能被简化为一个生物学组装体，或一面冷漠镜子中映照出的平滑表面。缺乏对力比多身体与驱力体验的现象学分析，人们或许会担忧精神分析中著名的“驱力表象”（Triebrepräsentanz）永远成谜，无法理解驱力在生命体与个体意识中同时存在的状态。

通过精神分析研究所有生命体验的驱力，能极富成效地对“将人类主体视为原生具有意识与自我中心性”的传统哲学提出质疑并赋予启发。此时核心议题在于自我本身的起源乃至构成，而非自我对世界的构成。

因此，有必要为这样一种观点留出充分空间，应将人类自我理解为一个超越性的、被构成的客体，同时结合弗洛伊德的忧郁分析，完善自恋理论的内涵。由此可见，自我在其中得以构成的自恋性认同并非源于积极的自我肯定，而是与丧失的否定性体验密不可分。

通过丧失爱欲客体而构成的这种自恋性自我客体会发现自己陷入“本我”（id）与“超我”的要求之间。因此，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主体的表达始终是多声部的。这一主体自身蕴含着主体间性的复杂纠葛。此外，仿佛主体生活还不够复杂，弗洛伊德笔下的主体还会因受幻象（phantasms）支配而更加复杂，这些幻象将主体自身的欲望及其与他人欲望的关系戏剧化。

在这条探索路径上，我们将获得的首个且很可能是最重要的发现。人类主体性绝不能与精神分析及哲学中的“自我” 混为一谈。我们关注的先于自我（ego）构成的自我（self）本质。简而言之，早在弗洛伊德对口腔及肛门自体性欲的最初分析中，“基于驱力的自我”就已被清晰揭示，主要运作模式是自我感受（self-affection）。同样，弗洛伊德希望在心理结构中为“本我”保留特定位置的做法也明确证明了他关注“将作为驱力主体的自我（self）与自我（ego）区分开来”这一问题。

我们必须尝试通过驱力的转变，而非自我的转变，来理解人类主体性这一更高阶的形式。这正是弗洛伊德虽勾勒出轮廓、却未牢固确立的“驱力升华理论”的核心目标。因此，我们将借助尼采与拉康的思想，深入阐释“与升华驱力相关的主体”。

我们转向尼采，因为他在《悲剧的诞生》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叔本华理论立场的困境。尼采笔下的悲剧观众并未超越自身的主体性驱力，反而屈从于那些远超自身的艺术驱力。这相当于将生命驱力真正升华为艺术驱力，而这种升华非但不否定生命，反而为生命提供了合理性，同时也彻底打破了个体自我甚至超我的中心地位。

拉康同样在审美观照领域为升华理论的新发展做出了贡献。与尼采的观点一致，在拉康看来，正是那些自认为掌控着非个人化驱力的自我，承受着这些驱力升华所带来的后果。通过对“模仿现象”和“‘看’向‘被看’的转变”进行精准分析，拉康揭示了当观照一幅错视画（trompe-l’oeil）和歪像（anamorphosis）时，视觉驱力会转向自我，但目的并非巩固自我的自恋，而是瓦解自恋。这一过程最终带来视觉驱力与眼睛贪婪本性的彻底转变。

从更宽泛的意义上看，叔本华、尼采与拉康的观点让我们直面一个艰难的哲学抉择：驱力的本质究竟是内在的还是超越的？同时也引发了关于“主体与驱力关系定位”的疑问。尼采对形而上学的依赖或许并不像海德格尔让我们认为的那般深厚，他无疑是首个勾勒出“驱力主体” 轮廓的思想家——用德勒兹颇具洞见的表述来说，这一主体“乘着驱力的浪潮前行”，而非溺死于浪潮之中，或在防护周密的海滩上瑟瑟发抖地静观浪潮。毫无疑问，尼采也最透彻地阐释了所有驱力如何潜藏着虚无主义的暗流。

因此，我们对驱力概念发展史的探寻将引领我们完成这样一段旅程：从亚里士多德对“实体”的动态化阐释（在莱布尼茨的理论中，对 “实体—主体” 的动态化阐释更为明确），到以叔本华为起点、并在尼采、弗洛伊德与拉康的理论中不断深化的“自我主体去中心化”。在这一过程中，我们不仅要重新思考人与动物的关系，还要重新审视“人类驱力”的本质，这种驱力向“逻格斯”的新力量敞开。通过将自身转化为“理性潜能”，为驱力赋予合理性，且无需预设“潜能”与“逻格斯”必须具备自我中心性或意识性特征。

为何要如此聚焦于驱力？我的首个答案无需过多额外解释，因为研究驱力的本质与功能，为探索哲学与精神分析的交汇提供了肥沃土壤。无论如何，这片土壤都比“无意识”这一常被争论的议题更具价值。“意识”这个词在哲学中的含义过于模糊，在精神分析中更是如此，导致“无意识”议题的探讨受限。驱力能为二者的交汇提供更根本的基础，原因在于，无论从发生学还是本体论层面，所有有意识与无意识的表象及欲望，都由身体驱力的能量及其快乐原则所驱动，进而以之为根基。

驱力是一项原则，它的根本价值绝不能被简化为“解释病理行为、盲目行为、强迫行为、重复行为、破坏行为，乃至各类精神病患者、性倒错者与成瘾者的原始行为”的便捷假说。

人们可能担忧驱力哲学会导致人类身上的动物性被放大，进而损害人类的精神性。但随着研究推进，一个观点逐渐清晰：恰恰是人类本性中的这一动物性层面，构成了对抗“在个体生命与当代世界中被释放的虚无主义驱力”的最佳防御。

谒金门／宋・辛弃疾
遮素月。
云外金蛇明灭。
翻树啼鸦声未彻。
雨声惊落叶。
宝蜡成行嫌热。
玉腕藕花谁雪。
流水高山弦断绝。
怒蛙声自咽。

念奴娇／宋・刘辰翁
两丸日月，细看来、也是樊笼中物。
点点山河经过了，拔帜几番残壁。
白是沙堤，苍然吴楚，一片成毡雪。
此时把酒，旧词还是坡杰。
歌罢公瑾当年，天长地久，柳与梅都发。
几许闲愁斜照里，掌上沤生沤灭。
沧海桑枯，东陵瓜远，总不关渠发。
簪花起舞，可怜今夕无月。

■《西西弗神话》⭐⭐⭐⭐

加缪的又一网红大作，金句和他的三本手记及局外人一样频出，兼具诗意，文学性和哲理性。不过也是这几本里最难啃的，我实在是低估了这本哲学散文集的阅读难度……但就哲学的角度来讲，虽然可以说是很多人的存在主义启蒙之作，但终归还是没有那么实。

回家再整理一下划线

《西西弗神话》

阿尔贝·加缪
69个笔记

目录

◆ 一旦做出了荒诞的结论，愿意接受这样的人生，人就会发现意识是世界上最难把持的东西。所有的状况几乎都在跟它作对。事关如何在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保持清醒。

◆ 彼时的哲学家热衷探讨的三个要素——之间的关系：死亡、理性与自由。死亡的背后隐含的是生命的意义问题；理性的背后隐含的是意识或是认识问题；而自由的背后则隐含的是对待生命的态度问题。人的必死性是人类荒诞命运的基础，因此哲学家们试图从这样或者那样的角度确定存在的意义，以求证生命的合法性。

◆ 2025/11/02发表想法

海德格尔。“畏”，从沉沦中惊醒。

原文：大多数的时间里，这条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一天，突然间就问了个‘为什么’，于是，在这份惊讶所掩藏的厌倦中，一切开始了”。


荒诞与自杀

◆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对生命是否值得经历做出判断，这是对哲学的基本问题做出回答。

◆ 2025/11/08发表想法

人被抛入这个世界

原文：我们继续完成存在所要求的行为，原因有很多，但首要的原因就是习惯。愿意去死则意味着我们承认——尽管可能只是本能地承认——这一习惯有多么可笑，承认活着缺乏深层的理由，承认熙熙攘攘的日常生活实在荒谬，承认承受痛苦毫无必要。
那么，这样一种难以计量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呢？它使得精神不再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而后者恰是生活得以继续所必需的。一个能用种种歪理来解释的世界毕竟还是我们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的宇宙里，人会感到身处局外。这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关于失去的故土的记忆，失去了对于曾被期许的乐园的憧憬。人与生活的这种分离，演员和背景的这种分离，这就是荒诞的感觉。所有健康人都想到过自杀，我们可以承认，并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在这种情感和对虚无的向往之间存在着直接联系。

《西西弗神话》

阿尔贝·加缪
64个笔记

荒诞与自杀

◆ 2025/11/08发表想法

惯性

原文：我们继续完成存在所要求的行为，原因有很多，但首要的原因就是习惯。愿意去死则意味着我们承认——尽管可能只是本能地承认——这一习惯有多么可笑，承认活着缺乏深层的理由，承认熙熙攘攘的日常生活实在荒谬，承认承受痛苦毫无必要。
那么，这样一种难以计量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呢？它使得精神不再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而后者恰是生活得以继续所必需的。一个能用种种歪理来解释的世界毕竟还是我们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的宇宙里，人会感到身处局外。这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关于失去的故土的记忆，失去了对于曾被期许的乐园的憧憬。人与生活的这种分离，演员和背景的这种分离，这就是荒诞的感觉。所有健康人都想到过自杀，我们可以承认，并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在这种情感和对虚无的向往之间存在着直接联系。

◆ 在一个人对生命的眷恋中，有某样东西是高于人世间的一切苦难的。对肉体的判断与对精神的判断同样重要，而肉体面对其消亡往往望而却步。我们早在学会思想之前就已经习惯于活着。在这让我们每天都离死亡要再近一点的生命进程中，身体始终往前，不可能回头。


荒诞之墙

◆ 一个人既可以通过他的表演得到定义，也可以通过他真诚的冲动得到定义。

◆ 方法意味着形而上，会不知不觉地背叛了方法本身无法预知的结论。因此，一本书的开头往往已经包含了结尾。这是无法避免的。这里界定的方法表明，全真的知识是不可能的。只有表象可以被一一列举，只有环境可以得到感知。

◆ 这一无法捉摸的荒诞感，也许我们能够从不同但彼此相近的世界——智识、生活的艺术或艺术本身——抵达。荒诞的环境是开始。结局，是荒诞的世界，是用自有的日光照亮世界的精神态度，让它能够辨识的、这特殊而无情的面貌焕发出荣光。

《西西弗神话》

阿尔贝·加缪
59个笔记

荒诞之墙

◆ 2025/11/08发表想法

“畏”，从沉沦中惊醒

原文：有时布景会坍塌。起床，电车，四小时待在办公室里，或者在工厂里，吃饭，然后再是电车，四小时的工作，吃饭，睡觉，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和周六，都是同样的节奏，大多数的时间里，这条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一天，突然间就问了个“为什么”，于是，在这份惊讶所掩藏的厌倦中，一切开始了。“开始”，这非常重要。机械生活一系列的行为之后，结局必然就是厌倦，但是，它也开启了意识。它惊醒了意识，然后再继续下去。继续下去，要么是无意识地回到链条上，要么是大彻大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大彻大悟的尽头，结果到来：自杀或者自愈。厌倦本身含有某种揪心的东西，在这里，我必须下的结论是，厌倦的情绪是好的。因为，一切都开始于意识，如果不是经过意识，没有什么是有价值的。

◆ 对于毫无光彩的生活来说，是时间支撑着我们。但是总有这样的时刻，我们必须支撑着时间。我们是靠未来活着的：“明天”“以后”“等你的机会来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明白的”，这些彼此矛盾的话语还是值得欣赏的，因为终于涉及死亡。但是，突然，某一天，一个人发现，自己三十岁了。他确认了自己的青春。但同时，他也在时间上给自己定了位。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承认，他处在时间曲线上的某个时刻上，他承认这条时间曲线他是必然穿越的。他属于时间，他感到一阵恐惧，正是在这之中，他认出了自己最有力的敌人。明天，就在他原本应该拒绝的时刻，他还期待着明天。这种肉身的反抗，就是荒诞iii。

《西西弗神话》

阿尔贝·加缪
57个笔记

荒诞之墙

◆ 2025/11/08发表想法

无蔽澄明？

原文：陌生感：发现这个世界是“厚重”的，突然发现一块石头竟然那么陌生，无法克服，发现大自然或是某处的风景竟然那么强烈地否定我们的存在。在任何一种美的深处，都有某种非人的东西在，而那些山峦，天际温的弧线，那树影，就在某一刻，这一切失去了我们曾经赋予它们的虚幻的意义，从此之后比失去的天堂还要遥不可及。于是，世界最原初的敌意穿越了几千年的岁月，朝着我们扑面而来。在这一秒钟，我们不再理解这个世界，因为多少个世纪以来，我们只是用我们事先贴合的图案和形象来理解它，但从此之后我们不再有力量去使用这种人为的方法。世界重新变回原来的面貌，我们不再能够有所把握。这些为习惯所遮蔽的布景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它们远离了我们。就像有些时候，我们突然发现自己熟悉的女人的面孔突然变得陌生，而这是我们几个月或者几年前爱过的人啊。也许我们也会对这让我们突然间变得如此孤独的东西产生欲求，但是这一时刻尚未来临。只有一件事要说：世界的这份厚重和陌生，就是荒诞。

◆ 人散发出非人的气味。在某些清醒的时刻，他们那行为举动中机械的那一面——毫无意义的矫揉造作，让他们周围的一切变得如此愚蠢。一个人在玻璃隔板后面讲电话，我们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我们看得见他那些毫无意义的手势，我们在想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面对人本身的非人性（inhumanité）所感到的不适，在我们自身的形象前的这份无法估量的堕落，这种被我们当今的某位作家称为“恶心”的感觉，就是荒诞。还有在某些时刻，我们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陌生人，我们在自己的照片上看到的那位虽然熟悉，却令我们如此不安的兄弟，这也是荒诞。

◆ 精神最深层的欲望连接上人面对他的世界时下意识被激发的感情，他要求世界是熟悉的，对清晰有本能的渴望。对于人来说，理解这个世界，就是将之简化成人的世界，盖上他自己的印记。猫的世界与食蚁兽的世界完全不同。“所有的思想都是拟人化的”，讲的就是这个意思，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因而，只有将现实转化为思想的语汇后，精神才会觉得理解了现实。如果人认为，世界和他一样，也会爱，也会痛苦，他就会妥协。

荒诞之墙

◆ 如果思想能够在千变万化的镜像中寻得永恒的现象和关系，能够将之或者将自身概括为唯一原则，那幸福就不是问题了，而关于真福者的神话就只是可笑的赝品。这种对统一的怀念，对绝对的向往，揭示了人类悲剧最为关键的进程。尽管这种怀念是事实，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立刻放下。因为，倘若我们跨越了横亘在欲望和征服之间的深渊，和巴门尼德2 (0~2)站在一边，认为真实是同一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同一），我们就掉入了精神可笑的矛盾之中：一方面是在宣称完全的同一，另一方面却在宣称中就昭示了它致力于解决的差异和多样性。这是另一个恶性循环，而它已经足够熄灭我们的希望。

◆ 只要精神能够在不变的希望世界中沉默，一切就能够在对希望的追念中得到反映，秩序井然。但是在最初的时刻，这个世界就分裂了，坍塌了：无数闪光的碎片在认知前闪现。我们必须绝望，不要再想着重建让我们心灵得到安宁的熟悉而又宁静的表面。

◆ 对于任何人，对于任何事，我又怎么敢说“我了解”呢！我的这颗心，我能够感受到，能够判定它的存在。而这世界，我能够触摸到，也能够判定它的存在。这就是我掌握的科学所能抵达的一切了，剩下的一切都是构建。因为如果试图抓住我确认的这个自我，如果我试图定义他，概括他，他就成了在我指间流走的一滴水。我能够一一描绘出这个自我曾经呈现出的面貌，也能够一一描绘出人们赋予他的面貌，教育，出身，炽热或沉默，高贵或卑贱。但是人们不能将这些面貌相加。我的这颗心，属于我的心，我永远无法定义它。在我对自己存在的确认与我试图描述的这份确信的内容间，存在着一条永远无法填补的鸿沟。从此之后，我永远都将是自己的陌路人。无论是在心理意义上还是在逻辑意义上，真相众多，但同时真相也并不存在。苏格拉底所谓的“认识你自己”和我们告解室上刻着的“要有道德”具有同等价值，都揭示了人们的怀念和无知。不过是重大主题的可怜的游戏罢了。恰恰就是因为它们不够确切，它们才是合理的。

◆ 我自己以及这个世界对我而言都是如此陌生，所拥有的救援不过是自要判断些什么的时候便进入了自我否定的思想，这是怎样的一种状况啊，我只有在拒绝获取知识、拒绝生存的时候才能够获得安宁，而征服的欲望全都撞在了一字排开准备攻击的高墙上。拥有愿望，就是挑起种种矛盾。一切都是井然有序，这样被下了毒的安宁就产生了，通过内心无忧无虑、昏昏欲睡，或是致命的放弃而获得的安宁。 智识也以独特的方式告诉我，这个世界是荒诞的。而智识的对立面，即盲目的理性则徒劳地宣称，一切都是明晰的。

◆ 我们能说的，也就是世界本身是非理性的。但是荒诞之处在于，这份非理性遭遇了人在内心深处强烈呼唤着的想要清楚地认识这一切的欲望。荒诞取决于这个世界，同样取决于人。目前它是人与世界之间的唯一联系。就像仇恨能将人与人连接在一起一样，荒诞也将人与世界紧紧联系在一起。在这无可救药的、只能听凭冒险的世界里，这就是我所能够清晰辨认的一切。

◆ 海德格尔也没有将意识与荒诞分离。对于死亡的意识源于对它的担忧，于是“存在通过意识呼唤自己”。死亡就是焦虑的声音，它恳求存在“从平常肉身的消失重回自身”。平常肉身也不应当沉睡，而是应该警醒着，直至消耗殆尽。它站立于这个荒诞的世界之上，对其容易堕落的本质予以指责。它在存在的废墟中找寻自己的道路。

◆ 雅斯贝尔斯对一切本体论感到绝望，因为他希望我们不再“幼稚”。他知道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表象的致命游戏。他知道精神的尽头只能是失败。他游弋在历史呈现给我们的精神奇遇上，无情地历数种种体系的失败之处，自认为拯救了一切的幻想，以及毫无遮掩的说教。既然已经论证了认识世界的不可能性，唯一的事实是虚无，我们绝望得无可救药，世界一片荒芜，于是他能够有的唯一态度，就是尝试着找到通向神秘之境的阿里阿德涅3 (0~7)线团。

◆ 他拒绝安慰、道德以及所有可供心灵暂且得到安宁的原则。对于他心里感到的这根刺，他想着的不是努力去平息它所带来的痛苦。相反，他唤醒了痛苦，带着十字架上受难者那种绝望的快乐和满足，一点点地，用清醒、拒绝、喜剧性缔造出了一系列魔鬼。这一张既温和又嘲讽的脸，这种回旋，随后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喊叫，就是荒诞的精神与超越它的现实之间的搏斗。而将克尔凯郭尔带向他那些代价昂贵的丑闻的精神历险，恰恰也是在一片混乱中开始的，同样是脱离了布景的经验，回到了最初的不和谐的状态。

◆ 凭借努力，人来到了非理性的面前。他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对幸福和理性的渴望。荒诞就诞生于此：人类的呼唤与世界非理性的沉默之间的对峙。我们不应该忘记。应该紧紧抓住它，因为生命的所有结果都可能由此而来。非理性、人类的怀念之情以及从两者之间生出的荒诞，这就是这出戏的三个人物，这出戏必然和存在可能具有的全部逻辑一起完结。


哲学意义的自杀

◆ 荒诞并非产生于对事实或是印象的简单审视，而是产生于对一个事实状况和另外某个现实的对比，是将行动和超越行动的世界放在一起比较产生的。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分离。它既不会存于比较的一方，也不会存于比较的另一方。只有两方相遇，才会有荒诞产生。

◆ 人总是他的真理的猎物。真理一旦得到承认，就没有办法摆脱了。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一个人，倘若意识到荒诞的存在，从此便再也无法摆脱它。

◆ 从荒诞出发，基于理性的废墟，通过某种奇特的推理，在一个封闭的、有限的人类世界里，他们将压垮他们的东西神圣化了，在让他们一无所有的世界里，找到了希望的理由。这种强制性的希望在所有本质上具有意味的思想中都存在，值得我们停留一下。

◆ 舍斯托夫。他的一位评论者转述了他的一句很值得关注的话，他说：“唯一真实的出路就在人们判断没有出路的地方。要不然，我们还要上帝干什么呢？我们之所以转向上帝，就是为了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至于可能得到的，只要有人类便足矣。

◆ 克尔凯郭尔认为，绝望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种状态，甚至是原罪的状态，再也没有比这种看法更为深刻的了。因为所谓原罪，就是远离上帝。荒诞是人有意识的一种形而上的状态，不会指引人走向上帝。

◆ 现象学拒绝解释世界，它只想对于经验进行描述。从其初衷而言，它认为没有唯一真相，只有众多的真相，在这点上，它与荒诞思想是一致的。从晚上的风到搭在我肩头的这只手，每一事物都自有其真相。是人的意识凝思聚神，使得真相变得明晰起来。意识并不锻造其认识之对象，它只是凝视，是注意力的行为，如果我们采纳柏格森的说法，它就像投影机，突然间专注于一幅画面。差别只是在于此处没有脚本，只有连续不断的、不合逻辑的展现。在这神奇的幻灯下，所有的图像都具有优先权。意识在经验中搁置了它关注的对象。通过这一幻境，它将对象单独分离出去，从此置于判断之外。正是这一“意向”成了意识的特点。但是，“意向”这个词并没有包含任何目的性的想法在里面，它只是方向性的：只具有地形测量意义的价值。

◆ 理性成为思想的工具，而不再是思想本身。人的思想首先是怀念。


荒诞的自由

◆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生命很可能没有意义，它才值得更好地活过。经历某一种经验，经历命运，就是充分地接受它。

◆ 倘若不竭尽全力，充分掌握通过意识显现出来的这份荒诞，我们就无法经历这我们已知是荒诞的命运。否定荒诞赖以生存的对立的两项中的一项，就是逃避它。废除意识的反抗，也是在回避问题。永恒的反抗这一主题由此也转变成了个人的经验。活着，就是经历荒诞。而经历荒诞，首先就是直视它。和欧律狄刻0 (0~1)相反，只有在人们背过身去之时，荒诞才会死去。因此，唯一与荒诞和谐的哲学态度是反抗。反抗，是人与其自身的黑暗之间永恒的对峙。它对世界的每分每秒都提出质疑。它是对于不可能达到的明晰的要求。正如危险为人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反抗的机会一般，形而上的反抗展了人对于其正经历的事情的意识。它是人自身的不变的存在。反抗不是向往，不是希望。反抗只是对压迫我们的命运的确认，而不是陪伴命运的顺从。

◆ 自杀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了荒诞。它将荒诞拖入了同一个死亡。但是我知道，荒诞其实是不能够得到解决的，它要坚持住。它会逃避自杀，因为它意识到死亡的存在，同时又拒绝死亡。荒诞就是在被判死亡的人的最后时刻，他所发现的，位于几米开外的那根鞋带，就在那令人眩晕的坠落的边缘，而除了这根鞋带，他什么也看不见。

◆ 反抗将自身的价值交付给生命。它铺陈在生存的整个儿长度上，重新树立了生存的伟大。对于一个眼界宽阔的人来说，最为美妙的场景莫过于智识与超越它的现实之间的搏斗。人类骄傲的场景是无与伦比的。一切对于价值的贬低变得毫无意义。精神加诸自身的这份自律，这种纯粹虚构的意愿，这种面对面里有着某种强烈而特殊的东西。非人性已经将现实变作人类的伟大，因此，让现实变得贫瘠，就是让人变得贫瘠。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一切试图对自我做出解释的理论都会同时使我变得羸弱。这些理论会卸下我自身生命的重量，我必须独自承载它。在这样的转折点，我只能想象一种怀疑一切的形而上学会攀附上放弃的道德。

◆ 意识与反抗都是拒绝，它们与放弃是相反的。人的内心中一切无法克服、充满激情的东西都会在生命的背面点燃它们。因此这更是毫不妥协地去死，而不是心甘情愿地去死。自杀是一种无知。荒诞之人只能将一切耗费殆尽，耗尽自我。荒诞是他最为极端的张力，是他凭一己之力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因为他知道，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意识与反抗中，他证明了唯一的真实，那就是挑战。挑战是一个重要的后果。